第67章 苏清寒的远方来信

  她现在已经是这个青砖大瓦房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每天清晨，她在陆辰出门前为他准备好早饭，仔细地替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叮嘱他注意身体。白天，陆辰在家具社忙碌，她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用陆辰给她买的雪花膏，将一双手保养得白皙细润，不再像刚下乡时那样粗糙。

  她最喜欢待的地方，是东厢房那间专门为她打造的书房。

  陆辰实现了他的承诺，给她做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柜，几乎占满了整面墙。阳光透过糊着明纸的大窗户洒进来，照在书柜上那些她珍藏的书籍上，也照在她安静阅读的侧脸上。

  她不再是那个对前途感到迷茫和绝望的女知青，她的心，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家里，彻底安定了下来。

  除了打理家务，她还主动承担了家具社的会计工作。她文化水平高，心思又细，那些繁杂的账目在她手里变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明明白白，让赵卫国和社员们都对她敬佩不已。

  村里人现在见到她，都会亲切又尊敬地喊一声“陆家媳妇”或者“苏会计”。她也从一开始的羞涩，变得越来越大方，会笑着和大家打招呼，聊几句家常。

  林晓晓常来找她，看着她容光焕发、满眼幸福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打趣：“清寒，你现在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看看你这小日子过的，比城里人还舒坦。”

  苏清寒每次都只是红着脸笑，不反驳。因为她知道，林晓晓说的是真的。

  这天下午，苏清寒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苏清寒同志的信！”

  苏清寒愣了一下。

  自从下乡以来，她几乎断了和家里的所有联系。一方面是当初她执意要来，和家里闹得有些不愉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家里的成分问题，在那几年，通信是一件很敏感的事，她不想因为自己给家里带去麻烦。

  算下来，已经快两年没有收到过家信了。

  她有些忐忑地走过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封已经有些泛黄的信。

  寄信地址是她熟悉的上海市的一条老弄堂，寄信人一栏，写着一个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的名字——苏文山。

  是她父亲。

  她颤抖着手，回到书房，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是父亲用钢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儒雅清隽。

  “清寒吾女，见字如面。

  两年未有音信，不知吾女在乡间是否安好？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春去秋来，政策已有回暖之象，我与你母亲之职，亦已恢复。你兄长也已从干校返城，安排了工作。家中境况，日渐好转。

  我与你母亲，时常挂念于你。忆你离家之日，言语多有激烈，实乃爱之深，责之切。若你在乡间生活困苦，万勿硬撑。时代不同，若有机会，当为自己前途多做打算。

  若有需，可来信告之。

  父，苏文山亲笔。”

  信很短，措辞也十分克制，但字里行间那份深沉的父爱和担忧，却像潮水一样将苏清寒淹没。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打湿了信纸。

  她能想象到，父亲在写这封信时，是何等的思念和挣扎。信中那句“若有机会，当为自己前途多做打算”，她明白是什么意思。

  随着政策回暖，知青返城的机会越来越大，恢复高考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父亲是在暗示她，不要放弃回城的机会，不要放弃自己的学业和前途。

  可是……回城？

  苏清寒擦了擦眼泪，下意识地环顾这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这里有她梦寐以求的大书柜，有那个男人为她精心打磨的书桌和椅子。窗外，是他们亲手开垦的菜园，和正在搭建的葡萄架。

  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为了一个馒头而忍受屈辱的女孩了。她有家，有爱人，有受人尊敬的工作，有安稳而充满希望的生活。

  让她放弃这一切，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上海？

  苏清寒的心，第一次乱了。

  她爱她的父母，也思念那个生她养她的城市。可是，她更爱陆辰，爱这个他为她打造的新世界。

  如果回城，就意味着要和陆辰分开。那个年代，一个农村户口和一个城市户口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离开，陆辰会怎么样。

  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她决定，这件事，先不告诉陆辰。

  他现在正为了林扬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的事分心。

  然而，她的心事，又怎么能瞒得过那个将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

  晚上，陆辰从公社回来，带回来一个好消息：马主任原则上同意了林扬的计划，并且愿意亲自去县里为他们跑手续。

  陆辰兴奋地跟她描述着林扬的未来，说以后要种漫山遍野的树，他们的家具厂要开到省城去。

  苏清寒努力地挤出笑容，听着他的宏伟蓝图，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吃完饭，陆辰在灯下继续完善计划书的细节，苏清寒默默地帮他磨墨。

  “怎么了？”陆辰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看她，“今天好像不怎么高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苏清寒摇了摇头，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辰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有心事。”他的语气很肯定，“从我进门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在他的逼视下，苏清寒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她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递给了他。

  “我……我收到家里的信了。”

  陆辰接过信，看到信封上“上海”两个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展开信纸，快速地扫了一遍。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清寒紧张地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看到他失望，更怕看到他愤怒。

  然而，陆辰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读完信，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将信纸仔细地叠好，还给了她。

  “这是好事。”他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苏清寒不解。

  “你家里平反了，这是好事。”陆辰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应该为他们高兴。”

  “可是……信里说……”苏清寒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陆辰打断了她，“信里让你为自己的前途打算，想让你回城。”

  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就在苏清寒惊疑不定的时候，陆辰忽然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我媳妇这么有文化，这么好的姑娘，本来就不该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