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胃里像揣了

作者:俊二少
  胃里像揣了块冰,又沉又空,绞着疼。

  王宝来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寻常早起腹中微空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从胃袋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虚脱感,带着一股子酸水直往喉咙口顶。他睁开眼,视线先是对准了头顶那根黝黑的房梁,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几缕蛛网在从破窗纸透进来的惨淡天光里微微晃荡。

  这是1955年,春寒料峭的北平,南锣鼓巷附近,他王家祖传的三进四合院,东厢房。

  他躺着没动,听着自己肚子里咕噜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昨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跟秀兰吵完那一架,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现在报应来了。

  征调令。

  北方机械厂。

  至少一年,可能更久。

  秀兰不肯去。她说,妇联的工作刚有起色,扫盲班离不开她,那些刚刚敢走出家门的姐妹们也离不开她。她说,宝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平等分工,各自有各自的事业。你不能让我放下这一切,跟着你去当个家属。

  他说,那不是当家属,是夫妻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北边条件苦,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她说,留在这儿,我有我的工作,我的姐妹,我的价值。跟你去了,我是什么?王工的爱人?王技术员的家属?宝来,你忘了我们当初怎么说的了?

  吵到后来,声音都高了,又怕被邻居听见,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秀兰抱着被子去了西厢房。这四合院,忽然就显得空荡又寒冷。

  王宝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他撑着炕沿坐起来,薄棉被滑落,露出里面已经不太暖和的旧棉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空荡荡的,肋骨都能摸得出来。这几年心思都扑在技术上,帮着街道搞扫盲,应付各种明里暗里的审查,人情往来,系统任务……吃饭睡觉,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脚踩在地上,冰凉透过薄薄的布鞋底直窜上来。他趿拉着鞋,走到靠墙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桌上放着昨晚没心情收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一点糊糊的痕迹,已经干涸发硬。旁边就是那张盖着红戳的征调令,白纸黑字,像一道符,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饿。先得找点吃的。

  他转身出了东厢房,穿过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钻出些顽强的枯草,角落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清晨的寒气裹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灶间在倒座房边上,低矮,昏暗。一推门,一股混合着旧柴火、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那口大铁锅的木头锅盖——空的,锅底冰凉,映出他有些模糊变形的脸。

  米缸在墙角,是个半人高的粗陶缸。他走过去,掀开沉重的木板盖子,探头往里看。

  缸底倒是没破,但也是空的。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粒泛黄的米粒,和一层细细的糠麸。他伸手进去,徒劳地划拉了几下,指尖只沾上些陈年的粉灰。真的,一粒米都没了。

  王宝来直起身,靠在冰凉的缸壁上,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记得上次买粮还是半个月前,定额的那点棒子面,早就见底了。秀兰的供应关系在街道,吃食堂多,偶尔带点回来。他自己……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竟然忘了这茬。

  钱呢?

  他皱起眉头,开始回想。上次领的津贴,付了上月的电灯费(虽然瓦数小得可怜),给前院赵大妈家生病的小孙子抓了副便宜药,又买了点劣质茶叶,因为保长来过一趟,总不能让人干坐着。好像……就没剩什么了。

  他离开灶间,快步走回自己住的东厢房。得找找,柜子里,抽屉里,褥子底下,说不定还有遗漏的毛票。

  先翻炕头的樟木箱子。箱子有些年头了,是他母亲留下的嫁妆,红漆斑驳,铜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麻绳拴着。他解开绳子,掀开箱盖。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条半新的羊绒围巾,那是早年家里还宽裕时置办的,现在也舍不得戴。他一件件抖开,又仔细摸了摸箱底和四角。

  除了柔软的布料和淡淡的樟脑味,什么都没有。

  抽屉。八仙桌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杂物:半截铅笔,几枚生锈的图钉,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几张技术草图(关于简易机床改造的),还有一本红皮的工作证。他拿起工作证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壹万元的旧币(相当于新币一元),但那是1953年币制改革前的,早就作废了,成了纪念品。王宝来苦笑一下,把废票扔回去。

  第二个抽屉锁着。钥匙……他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里面是他的“人情账本”,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个小铁盒。他先打开铁盒,希望里面有点银元或者铜子儿。

  铁盒里只有几枚不同年份的毛主席像章,几颗军服上的扣子,还有一张他和秀兰的合影,黑白照片,两人都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笑容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那是刚结婚不久,扫盲班初见成效,一切都充满希望的时候。王宝来手指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迅速合上盖子。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他拿起蓝布包着的账本,沉甸甸的。这里面记的不是钱,是比钱更复杂的东西。张三家儿子找工作他出了力,李四家婆媳吵架他去调解过,赵工那里借过一本绝版的技术手册,孙主任那边帮忙写过一份情况说明……一笔笔,都是人情债,也是人际关系网。可眼下,人情不能当饭吃。

  第三个抽屉是空的,只有几片干枯的落叶,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褥子底下?他掀开炕上的褥子,手在铺炕的苇席上摸索。除了粗糙的席子纹路和些许炕土,一无所有。

  口袋。他把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所有的口袋都翻了出来,里子都扯到外面。左边口袋底有个破洞,右边口袋缝里夹着一小片碎纸屑。仅此而已。

  王宝来站在屋子中央,喘了口气。饥饿感非但没有因为这番翻找而转移,反而因为活动变得更加鲜明、更加咄咄逼人。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手心却冰凉。一种熟悉的、久违的恐慌感,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

  1948年冬天,他刚“醒来”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同样破旧的四合院里时,也是这样,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屋子找不到一个铜板。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生存受到最直接威胁的感觉,刻骨铭心。后来,他靠着脑海里的那棵“古树”,靠着一次次在朔望之夜摇下的机缘,靠着谨慎小心和逐渐织起的人情网,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受人尊重的“王老师”、“王技术员”,有了妻子,有了看似稳固的生活。

  可现在,那种冰冷的、底层的匮乏感,又回来了。而且伴随着更复杂的困境:国家的召唤,系统的警告,婚姻的裂痕。

  他扶着八仙桌边缘,慢慢坐下。视线落在征调令上,又移开。不能这样。得想办法。至少,先弄点吃的。

  变卖东西?

  他环顾四周。这屋子里的家具,箱子、桌子、椅子,都是老物件,但不值钱,而且笨重,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买主。衣服?自己和秀兰都没几件像样的。技术资料?那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系统警告“知识过度集中”的根源,更不能动。

  或许……那件东西?

  王宝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炕头箱子最底层,那条羊绒围巾下面。那里,压着一个更小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扁平方形物件。

  他走过去,再次打开箱子,拨开衣服,抽出那条围巾,露出了下面的油布包。手指触碰到油布,冰凉而略带韧性。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但纸质坚韧,颜色泛黄,边缘有精美的暗纹。最上方是竖排的繁体大字:“房地契”。中间是更详细的文字和红框勾勒的地形图,标明坐落、四至、面积。下方盖着好几个朱红大印,有民国政府的,有日伪时期(已被划掉),还有北平市地政局最新的验讫章。最关键的是业主姓名栏:王宝来。

  王氏祖宅地契。三进四合院,南锣鼓巷附近,虽然破旧,但占地不小。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系统认可的重要“资产”,也是他社会身份的实体象征。红契在手,理论上这院子就是他的。

  卖房子?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绝对不行。先不说这年头私人房产交易多么敏感复杂,这院子是他的根,是祖产,是秀兰现在工作生活的地方,也是未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最后的容身之所。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能动。

  可山穷水尽了吗?王宝来看着空荡荡的米缸方向,听着肚子里又一声鸣叫,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好像,也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不仅仅是饥饿,还有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空洞的悸动。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脑海之中,并非一片黑暗。那里悬浮着一棵奇异的“树”。树干苍劲古朴,似虚似实,扎根于他意识的混沌深处。树叶并非绿色,而是一种流转着淡淡微光的半透明形态,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复杂的信息。这就是伴随他来到这个时代,或者说,在他于1948年醒来时就存在的“古树”系统。

  平时,这棵树静静悬浮,只有每月农历初一、十五(朔望之夜),他才能主动“摇动”它,根据现实中的“因果共振”,获得一些1948-1953年间“可解释”的超前物资或知识碎片。他靠它渡过最初的生存危机,获得过“初级强化血清”(那淡金色的液体让他拥有了超越常人的体魄和学习能力,效果持续了三个月,助他站稳脚跟),也得到过一些关键的技术图纸片段和紧俏物资(如盘尼西林针剂、优质钢材样品),但都巧妙地掩饰了来源。

  然而此刻,古树的状态不太对。原本流转的微光变得有些晦暗,树干上似乎缠绕着一些灰黑色的、如同锈迹或藤蔓般的痕迹。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仿佛树叶在枯萎凋零。

  他“看”向树干基部,那里浮现出几行清晰的、并非汉字的奇异符号,但他却能理解其含义:

  【因果债累积:中度】

  【知识节点“简易速成扫盲法”、“基础机械维修图谱”过度集中,偏离“平衡传播”原则。】

  【风险:系统沉寂(知识获取通道关闭,现有强化效果缓慢衰退)。】

  【矫正要求(平衡行为):于三十日内,完成五名非亲缘、非直接利益关联之基层工人(锻工/钳工/车工)之系统化技能培训,使其达到可独立操作并传授基础要点之水平。】

  【提示:培训需基于现有时代可理解之技术框架,不可直接灌输超前知识。培训过程将受监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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