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恩筑墙,饿鲨扑涌

作者:BiBi
  天还没亮透,宫里的赏赐就到了闲王府门口。

  三驾宫制马车,八名御前侍卫护送,内侍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

  “太后娘娘口谕——赏——”

  正厅里炭火烧得旺,药味还是浓得呛人。

  萧夜衡被萧二半搀着出来,银狐裘裹得严实,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寒气。

  他脸色白得泛青,每走一步都闷咳,咳得身子佝偻。

  沈墨月跟在半步后,青黛白芷几乎是“托”着她。素青衣裙空荡荡,旧狐裘领口露出细得惊人的脖颈。她低垂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刚站定,内侍监捧着明黄卷轴进来了。

  “王爷、王妃,快免礼!”

  内侍监疾步上前虚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怜悯:

  “太后娘娘千叮万嘱,您二位贵体要紧,虚礼万万不可累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娘娘听闻王妃舍药全孝、王爷伤病沉疴,心里惦记得一夜未安。特命咱家开了内库,拣选上用药材补品,给二位压惊补身。”

  萧夜衡硬是躬了身,动作猛了点,肺腑一扯,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帕子瞬间红了半边。

  “王爷!”赵管家急唤。

  萧夜衡抬手止住赵管家,勉强直起身时,声音哑得厉害:

  “谢谢母后隆恩……咳咳……”

  另一边,沈墨月身子晃了晃,青黛连忙扶稳。

  她抬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要落不落:“太后娘娘慈悯,实在惶恐无地……区区微物,怎敢当娘娘如此厚赏……”

  话未说完,她自己喉头一甜,侧头掩唇闷咳起来,整个人软软朝青黛倒去。

  内侍监看着这对站都站不稳的“病鸳鸯”,哪敢再耽搁,连忙一挥手:

  “快!把赏赐请进来,仔细着,莫惊扰了王爷王妃!”

  赏赐流水般抬入——

  二十余口朱漆大箱。百年老参、雪山灵芝、东海珍珠粉、各色贡缎……琳琅满目,摆满半间正厅。

  萧夜衡只掠一眼,便疲倦闭眼。

  沈墨月挣扎着想跪谢,被内侍监稳稳扶住:“王妃不可!娘娘特意嘱咐,绝不能再劳累您二位!”

  就在这时,内侍监倾身向前,用极低音量道:

  “王爷,王妃,太后娘娘还有句体己话,让咱家务必带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字字清晰:“长生殿‘仁心济世’的匾额,已着工部连夜赶制,此刻正由宫中侍卫护送,敲锣打鼓送往药铺。娘娘说——”

  “‘心慈之人,天必佑之。此番风波,到此为止。望你二人安心静养,莫负天恩,亦莫……再节外生枝。’”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咳——!噗!”

  萧夜衡猛地爆出更凶猛的咳嗽,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在素帕上!他身体晃了晃,被萧二死死扶住。

  沈墨月浑身剧震,蓄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唰地滚落。

  “母后……母后……”她嘴唇哆嗦,深深福下身去,“妾身……叩谢太后娘娘……天恩浩荡!”

  沈墨月伏低的眼底,瞬间寒意与炽烈的计算之光同时闪过。

  太后这话,是赏赐,是安抚,更是警告和画界。

  赏赐厚得惊人,是为了彰显天家恩宠,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警告“到此为止”,是让她和萧夜衡都收起爪子,别再互相试探、也别再搅动风云。

  而“莫负天恩”,则是最后的底线——

  你们怎么“病”怎么“斗”我不管,但若敢损及皇家体面、动摇国本……

  好一手恩威并施!不愧是稳坐后宫之巅的女人!

  内侍监完成了使命,恭敬退下,带着浩荡队伍离去。

  沉重的王府大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窥探的目光隔绝。

  厅里只剩自己人。

  萧夜衡还靠在萧二身上咳,咳声渐渐平了,但脸色依旧惨白,毫无人色。

  他缓缓抬眼,冰冷目光扫过满厅的赏赐,最后落在沈墨月脸上——

  只见她由丫鬟扶着,泪痕未干,喘得厉害,脆弱得不堪一击。

  萧夜衡眸色深沉,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哑声道:“萧二……扶本王回去。”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几乎同时,沈墨月气若游丝,也轻声对青黛说:“我……我也撑不住了。”

  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转身,背影皆单薄伶仃,仿佛刚才那一扬接旨谢恩,已耗干了他们本就微若残烛的生命力。

  赵管家看着二人离去,又望望满厅赏赐,深深叹气。

  辰时末,东宫书房。

  早朝刚散,萧天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刘太医的脉案抄录,和太后赏赐的密报。

  林相和两个心腹幕僚肃立在下头。

  萧天睿食指敲着桌面,目光在“油尽灯枯”四个字上停留良久。他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静。

  “都说说,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下首肃立的林相和两名心腹幕僚同时凛神。

  “殿下,刘太医医术冠绝太医院,为人耿介,其诊断毋庸置疑。”

  吏部刘大人躬身,开口道:

  “闲王……确已时日无多。其心中郁结,无非旧情难放,此乃死症,无药可医。既如此,其人对东宫之直接威胁已降。”

  他抬眼:“眼下当虑者,是其身后——

  暗影司与幽灵阁那股力量,闲王若去,此刃将落谁手?眼下彼锋芒毕露,不宜直撄其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臣以为,当对闲王府示弱怀柔,以懈其心。殿下可亲选珍品,以侄慰叔。

  一来全殿下仁厚之名;二来可令其放松戒备;三来令观望者见殿下胸襟。

  ——如此,纵有风波,殿下亦占情理。”

  “殿下,老臣附议!闲王沉疴若此,最后心力必倾身后安排。或保全暗影司;或孤注一掷,向东宫最后报复。臣倾向于后者——人性偏执,常于末路最炽烈。”

  他话锋一转:

  “而其王妃沈氏,曾为殿下……神魂颠倒,如今嫁与行将就木的闲王,同病相怜,未必真心归附。”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语气平淡:“且观其近期行事,虽有几分急智,然根基浅薄,仰赖太后一时垂怜。

  她是个聪明人,最知权衡利弊。殿下乃国之储君,未来天下之主。或可……从此女身上着手。”

  萧天睿眼神微动。

  林文渊缓缓捋须,一锤定音:“殿下,既知他二人命不久矣,便不足为惧。甚至……可化其为用。”

  他手指点沈墨月名字:“此女是关键。闲王府闭门谢客,但沈柏,可用。”

  “令沈柏以兄长探病之名,常去走动。许以重利,陈明利害——

  若能让其妹成为殿下在闲王府内的‘眼睛’,或能提早洞察闲王身后之布局,甚至……影响那幽灵阁之归属……”

  萧天睿沉默片刻。

  终于,指节在紫檀木案上重重一叩。

  “便依此议。”

  他声音冷定:“从孤私库,选三百年份野山参、南海血燕,以孤个人名义送去。话让他们说恳切点,姿态放低。”

  萧天睿转向林文渊:“沈柏那边,劳烦岳父亲自‘点拨’。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办好了,孤保他一个实缺。

  ——办砸了……他那些烂账,自己掂量。”

  “老臣领命。”

  众人退去。

  萧天睿独自坐于案后,拿起密报,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七皇叔啊……”

  他低声自语,寒意却渗出来:“既然您已油尽灯枯,侄儿便好好‘孝敬’您这最后一段日子。”

  他声音压低,寒意却渗出来:“至于您藏在影子里的那把刀,孤会亲手把它,连根挖出,一寸寸剁碎了喂狗。”

  同一时刻,坤宁宫。

  皇后听完心腹嬷嬷禀报,手中银箸微顿:“哦?刘太医真是这么断的?”

  “是,娘娘。刘太医回来亲口所言,脉案也已归档。闲王确已……油尽灯枯。那沈氏,也不过是拖日子。”嬷嬷低声道。

  皇后轻轻笑了,笑容端庄,眼底却毫无温度:

  “一个为情所困,熬干了心血;一个旧情难忘,熬垮了身子。本宫当初还道这沈墨月是个隐患,如今看来,倒真是本宫多虑了。”

  “是。两只秋后的蚂蚱,再能蹦跶,还能蹦跶几天?”嬷嬷恭维道。

  她端旁边的茶杯,瓷勺缓缓搅动:

  “陛下和太后怜惜,是皇家的体面,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仁德。本宫身为国母,自然更不能落后。”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威严:

  “嬷嬷,传本宫懿旨,再加一份赏赐去闲王府。要厚,要显眼。把新贡‘紫霞云锦’和‘雪顶含翠’添上。”

  她顿了顿,“另外,传话六宫,并晓谕各王府、命妇——

  闲王夫妇沉疴,需绝对静养,非陛下、太后及本宫亲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往打扰,以免过了病气,或搅扰了王爷王妃休养。”

  嬷嬷心头一震:“是,娘娘。”

  “还有,”皇后放下茶杯。

  “那长生殿,此番得太后亲题匾额,想必有些真本事……”

  “——传话太医院,让他们寻个由头,去长生殿‘走动走动’。本宫倒想瞧瞧,那背后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手里……还握着些什么。”

  “是,娘娘。”

  皇后轻轻挥手。

  恩赏是面子,用最丰厚的赏赐、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隔离是牢笼,墙内是备受关怀、也备受监视的“病房”,墙外是所有好奇、打探乃至阴谋的手。

  里面的人难出,外面的人难进。

  探查是扒底。

  她倒要看看,这三重手段之下,那对“病鸳鸯”还能如何腾挪。

  巳时,长生殿门前堵炸了。

  太后亲赐“仁心济世”匾额,由宫中侍卫护送,内侍监亲自悬挂于店铺正门之上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卷过京城。

  马车、轿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门前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各府的管家、得脸的嬷嬷、甚至有些府上的清客幕僚,都手持烫金拜帖、捧着礼单,翘首望向那扇如今已意义非凡的店门。

  店门却只开了半扇,两个伙计拦在门前,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文掌柜站在台阶上,对着黑压压人群连连作揖,嗓子都喊哑了:

  “诸位贵客!诸位大人!请听小老儿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

  文掌柜脸上堆满苦笑,眼神却清正:

  “小店蒙太后娘娘天恩!赐下墨宝,东家感念涕零,夙夜难安!东家已连夜动身,亲赴天南海北,寻访隐世制药圣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东家立下重誓,必竭尽心血、散尽家财,也要早日复现‘八珍白凤丸’,以报天恩,以解病患之苦!”

  “文掌柜!”永昌伯爵府的管家高举礼单,“老夫人病重,只求一瓶!千金不吝!”

  “靖安侯府愿出重金!”

  “户部李大人……”

  声浪再炸,一阵高过一阵。

  文掌柜连连摆手,脸色涨红:“诸位!非是小店不肯,实是不能!”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压过嘈杂:

  “非是小店拿乔,更非东家不愿售药济世。实是这‘八珍白凤丸’,选材之苛刻,需合天时地利,差一分便是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表情越发显得沉重而真挚:

  “制药工序更是繁难如登天,火候拿捏之精微,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东家亲去督工,能否成?何时成?成得几丸?便是东家自己,也不敢妄言一句‘必成’!”

  他转身朝皇宫深深一揖:

  “太后娘娘仁德,赐匾是勉励,更是鞭策。东家临行前再三叮嘱——

  在未有十成把握、制出无愧之药前,长生殿绝不敢以次充好,妄收一分一厘!更不敢轻贱人命,辜负太后信任,愧对病家期盼!”

  他回身,眼中隐有水光:

  “诸位厚爱,小店心领!小店如今实无一丸成药可售,还请诸位体谅,且先回府静候佳音。一旦有所成,小店必当敲锣打鼓,公告京城!”

  话至此,情理说尽,大义压顶。

  众人面面相觑,满腔渴望像被冰水浇下,却无法发泄。

  可谁敢硬闯?谁还敢说“你必定有药”?

  人群开始不情不愿地散去。

  然而,人散了,心思却更活了。

  “真正的仙家宝物啊,必须盯紧了!……”

  “太后都认可了……”

  “若能求得一粒……”

  低语在离去的马车轿子中流传,渴望在无数权贵后宅里疯长。

  暗处,更多审视、算计、觊觎的目光,从京城各个角落悄然伸出——

  如蛛网般悄然投向这座此刻门庭若市又仿佛空空如也、却又光耀万丈的药铺。

  文掌柜站在清冷的店门前,望着空荡街道,缓缓直起身。脸上惶急悲壮褪去,只剩深沉平静。

  风暴从未停息,只是变得更隐蔽,更致命。

  等。

  等东家指令。

  等该来的人。

  等下一个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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