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心为刃

作者:BiBi
  清音茶馆的伙计刚卸下门板,便见十几个孩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挎着鼓囊囊的布包涌到门前。领头的是个精瘦的少年,眼睛亮得惊人。

  李无双亲手将一份刊物递给那精瘦少年,“今日特别号,印量加倍。告诉东市王掌柜,故事要讲透,一字一句,都别落下。”

  “明白!”少年接过刊物,转身冲出门,声音瞬间炸开在清晨的街道上:

  “号外!号外!《山河无双录》加急特别号!”

  “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稚嫩的嗓音像锋利的刀片,割开了京城看似平静的清晨。不到半个时辰,清音茶馆门口就挤满了书贩。

  “李掌柜!今日的《山河无双录》特别号,给我留五百份!”

  “我要三百份,西市刘记茶楼订的!”

  “快!印出来多少我先包多少!”

  “快!先给我一百份!城北几个学堂的夫子都等着讲这篇!”

  柜台后,李无双一身半旧青衫,面容平和如常。他抬眼扫过门前攒动的人头,对伙计点了点头:

  “开仓,搬货。”

  两个伙计掀开库房帘子,一摞摞还带着墨香的新刊被搬出来。封面上不再是素雅的淡青,而是醒目的朱红大字——

  【特别号】——【义薄云天: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内页头版文章笔锋如刀:“……庆元堂掌柜三顾沈府,携五万两银票、东市地契,及带着太医院副使大人的手书威逼利诱,言‘不卖则祸及全家’。

  ——沈大人忧前程,沈夫人贪厚利,齐施压于病榻之侧。当是时也,沈二小姐咳血泣泪,仍持本心:‘此药乃恩人所赠,若以之牟利,良心何安?太后垂问,何以答之?’”

  “……正当山穷水尽,长生殿文掌柜携诚意而至。不携铜臭,只奉契书:

  三成干股、永享分红、终生供药、广寻良医。

  然沈二小姐拒之,唯求二事:一曰‘每月无偿供奉太后所需,以全孝心’;二曰‘每月赠长公主玉雪肌一瓶,永表谢忱’。其言铮铮,其心昭昭……”

  文章详尽如亲历,沈清远的焦躁、李氏的贪婪、陈伯谦的势利、沈墨月的挣扎与坚守,乃至最后文掌柜那深深一揖,皆跃然纸上。

  消息开始像野火,从东市烧到西市,从茶楼烧到酒肆,从街巷烧进深宅大院。

  ---

  东市,王记茶楼。

  说书人老陈接过少年递来的刊物,只扫了一眼头版,手里的醒木“啪”地拍在桌上。

  全扬茶客齐齐一震。

  “列位!”老陈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这故事,老夫不讲古,不讲奇,就讲昨日发生在咱们京城的真事!

  沈府二小姐沈墨月——就是那位被赐婚闲王、病得咳血的那位——昨日做了一件事!”

  他展开刊物,一字一句,声情并茂:

  “庆元堂掌柜陈伯谦,携五万两银票、东市三进铺面的地契,还有太医院副使大人的亲笔手书,三顾沈府,威逼利诱!”

  茶客们竖起耳朵。

  “他说什么?——‘沈二小姐,这药你留着也是祸根,不如卖与我庆元堂。五万两现银,够你沈家三代吃喝不愁。若是不卖……’”

  老陈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太医院的药检,可不是那么好过的。新药上市,没有我们点头,寸步难行!’”

  “轰——”茶楼炸了。

  “五万两?!我的老天爷!”

  “庆元堂这是明抢啊!”

  “太医院副使的手书?这是官商勾结!”

  老陈醒木再拍,压住喧哗:“沈大人忧前程,沈夫人贪厚利,双双逼到沈二小姐病榻前!可你们猜怎么着?”

  他声音陡然拔高:“沈二小姐咳着血,泪流满面,却一字一句说——‘此药乃恩人所赠,若以之牟利,良心何安?太后垂问,何以答之?’”

  茶楼里瞬间安静,有人红了眼眶。

  “正当山穷水尽——”

  老陈声音转缓,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转折,“长生殿文掌柜到了!不携银票,不捧地契,只奉上一纸契书!”

  他念出条款:“三成干股!永享分红!终生供药!广寻良医!”

  茶客们倒吸凉气。

  “三成干股?!长生殿现在月入少说两三万两!三成就是近万两!”

  “一枚药丸值这个价?!”

  “那‘八珍白凤丸’到底是什么神仙东西?值这个价?”

  “听说太后用了都说好,头疼病都轻了!”

  “难怪庆元堂之前开价五万两……跟长生殿一比,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庆元堂也太不是东西了!五万两就想买断人家的孝心?”

  “沈大人和夫人也是糊涂!只顾眼前利,不想女儿名声!”

  老陈摇头,声音里带上感慨:“可沈二小姐——拒了!”

  全扬哗然。

  “她说什么?”老陈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女子虚弱却坚定的语气,“‘墨月斗胆……想换两个条件。’”

  “‘第一,若长生殿真能研得此药精髓,制成新药,请务必每月按量,无偿供奉太后娘娘所需。’”

  “‘第二,请长生殿每月赠长公主殿下‘玉雪肌’一瓶,永以为例,聊表谢忱。’”

  他放下刊物,声音在寂静的茶楼里回荡:“干股、分红、药材馈赠——她全都不要。只要太后一份孝心,长公主一份谢意。”

  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好!”

  “沈二小姐真乃奇女子!三成干股啊!说不要就不要!只要太后和长公主一份心安!”

  “长生殿也是仗义!这种赔本买卖都做,就为成全一份仁心!”

  “沈二小姐把药白给了长生殿?!只要了两个条件?!这沈墨月是傻了,还是疯了?!”

  “长生殿也是仗义!这种赔本买卖都做!”

  “我的老天爷!沈二小姐真是淡泊名利!纯孝仁善!”

  说书人醒木三拍,声如洪钟:

  “列位!这就是昨日沈府发生的事!白纸黑字,印在这《山河无双录》上!庆元堂趁火打劫,沈家父母威逼利诱,沈二小姐坚守本心,长生殿成全大义——”

  “咱们京城,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茶客们热血沸腾,纷纷掏钱买刊。不到一刻钟,三百份刊物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围在说书台前,央求老陈再念一遍。

  舆情彻底倒向沈墨月,“淡泊名利”、“纯孝仁善”、“坚守本心”——这几个词,一日之内,成了沈墨月撕不掉的勋章。

  消息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砸进了京城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里。

  “轰——!”

  炸开的不仅是水花,还有无数人绷紧的神经和算盘珠子。

  最先炸的是庆元堂。

  ---

  “啪!”

  庆元堂,后院账房,陈伯谦将刚送来的《山河无双录》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那醒目的朱红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

  伙计跪在一旁,抖如筛糠。

  “三成干股不要……换两个人情……”陈伯谦脸色铁青,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墨月……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盯着伙计:“还有李无双这个老匹夫!他怎知得如此详细?!连我说了哪些话、什么语气都一清二楚?!”

  伙计将头伏在地上:“掌柜的,现在外头……都在骂咱们趁火打劫,说咱们眼里只有钱,不顾人家孝心……”

  “闭嘴!”陈伯谦一脚踹翻账凳,木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去!给我查清音茶馆!查李无双背后是谁!还有备厚礼,我要亲自去拜会副使!”

  他胸膛剧烈起伏,脑中飞速盘算——

  长生殿这一手,不仅堵了他的路,还把他和庆元堂架在火上烤!从今往后,庆元堂再想打“八珍白凤丸”的主意,就是与全京城的“民心”为敌!

  长生殿看似荒唐,实则狠毒。

  他们用“道义”和“名声”筑起高墙,把庆元堂和其他所有想分一杯羹的药行,全挡在了墙外。

  从今往后,谁再敢明着逼沈墨月卖药,就是跟“孝道”、跟“感恩”、跟太后和长公主过不去!

  “备车。”陈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去太医院副使府上。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让黑三带几个人,打听文章是谁写的。”

  “是!”

  东宫,书房。

  “砰!”第四只茶盏粉身碎骨,碎瓷溅了一地。

  “好一个沈墨月!好一个‘淡泊名利’!好一个‘纯孝仁善’!”萧天睿猛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仿佛要将地砖踏碎。

  幕僚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她用一枚药丸,把太后和长公主都绑上了她的船!”

  萧天睿咬牙切齿,“现在谁再动她,就是打太后和长公主的脸!谁再说那药是祸端,就是质疑太后的眼光!”

  “殿下息怒。”一个幕僚硬着头皮开口,低声劝道,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按兵不动。沈墨月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太后和长公主明里暗里护着,硬碰硬得不偿失……”

  “本宫知道!”

  萧天睿烦躁地挥手,袖风带倒了案上一支狼毫,“可就这么看着她得意?看着她踩着孤的脸,给自己铺路?!”

  他停下脚步,盯着地上散落的《山河无双录》,那朱红的标题像血一样刺眼。

  “那个长生殿……”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暗卫,“查清楚没有?东家到底是谁?”

  暗卫额头抵地:“还、还在查。长生殿的背景很干净,东家赵四海无人见过真容。所有事务都是文掌柜打理。”

  “赵四海……”萧天睿喃喃重复,忽然冷笑,“一个商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三成干股换两个虚名?”

  他不信。

  这背后一定有人。

  是老二?老三?还是……那个一直病恹恹的七皇叔?

  “继续查!”他冷声道,“掘地三尺,也要把长生殿和那个赵四海的底细挖出来!”

  “是!”

  “殿下……”另一个幕僚战战兢兢提醒,“《山河无双录》文章所述,细节太过翔实。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难编造。沈府昨日……恐怕有内鬼。”

  萧天睿瞳孔骤然收缩。

  内鬼?

  沈清远?李氏?还是……沈墨月自己?

  他想起秦女官回来后的禀报:沈墨月摔了步摇,哭得稀里哗啦,一副为情所困的蠢模样。

  “查!”

  萧天睿声音嘶哑,“清音茶馆,还有那个写文章的——给孤揪出来!孤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笔杆子!”

  “是!”

  坤宁宫偏殿内,皇后林氏看着宫女奉上的册子,指尖划过“太后每月供药”、“长公主每月赠礼”那几行字,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好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冰碴,“本宫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先攀上高枝了。”

  贴身嬷嬷躬身立在侧,低声道:“娘娘,这文章一出,全京城都盯着呢。沈二小姐如今是‘孝义’化身,太后和长公主都承了她的情……咱们再动她,恐怕……”

  “动她?”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雍容,眼底却一片冰冷,“本宫何时说过要动她?”

  她放下册子,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动作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不是要‘孝’吗?本宫就成全她。”

  皇后抬眼,看向嬷嬷,“去,从库房里挑挑两支百年老参、一对南海珍珠、再加一匹云锦,以本宫的名义送去沈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本宫听闻沈二小姐孝心可嘉,特赐药材补品,望她好生将养,早日康健,以全孝道。”

  嬷嬷心头一凛。

  “另外,”皇后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传话给太子妃,让她这几日……多去慈宁宫走动走动。太后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陪着说话。让她好好尽尽孝心。”

  嬷嬷会意:“奴婢明白。”

  捧杀。

  先把沈墨月捧到“孝义”的神坛上,让所有人都看着她、赞着她、期待着她。

  站得越高,期待越大。

  摔下来的时候……才越惨。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她却品出了一丝血腥味。

  沈墨月……

  你以为有太后和长公主护着,就能高枕无忧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纯孝仁善”的面具,能戴多久。

  慈宁宫里,周公公躬身禀报完,殿内静了许久。

  太后靠在软榻上,眼睛半阖,仿佛睡着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朱红封面的《山河无双录》上。

  “这孩子……”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成干股,说不要就不要。是真傻,还是……太聪明?”

  周公公躬身更低:“沈二小姐确是赤子之心。昨日长生殿那般厚礼,她竟分文不取,只求供奉娘娘和长公主……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赤子之心?”太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或许吧。只是这‘赤子之心’,来得也太巧了些。”

  周公公心头一凛,不敢接话,只是小心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太后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先是寿宴献药,解了哀家的头疼。”

  她缓缓道,声音平静如水,“接着闭门谢客,任由各方施压。最后长生殿‘适时’出现,她‘毅然’舍利取义……这一环扣一环,倒像是排演好的戏码。”

  周公公冷汗渗出,小心道:“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周公公,“这京城里,真心也好,算计也罢。有时候,真心和算计……本就是一回事。”

  她指尖拂过佛珠,“去,以哀家的名义,赏沈墨月一对赤金点翠护甲,就说——”

  她顿了顿,拿起那本刊物,翻开,看着沈墨月那番话,看了很久。“就说,哀家让她好生养病,别总想着旁人,亏了自己。”

  然后,她轻轻合上。“哀家记着她这份心了。”

  周公公躬身:“是。”

  赏赐很轻,一对护甲。

  意思却重。

  这是告诉所有人——太后记着沈墨月这份“孝心”。

  并且,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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