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曲江宴上,请君入瓮
作者:鹈鹕
曲江池畔,碧波荡漾。
沿岸修建的亭台水榭之间,一条人工开凿的蜿蜒水渠贯穿其中,酒杯置于荷叶之上,随波逐流,正是流觞曲水。
今日在此设宴的,是户部侍郎之子,刘文才。
他坐在水渠上游的主位,身边围拢着一群头戴儒巾,身穿素色长衫的年轻学子。
众人谈笑风生,不时引经据典,气氛很是风雅。
一个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份雅致。
沈安到了。
他穿了一身刺绣繁复的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羊脂白玉佩,在一众青衫素衣的才子中,扎眼得像一只闯入鸡群的锦鸡。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眼神各异,有轻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随即,众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转过头去,故意视而不见。
有人还刻意提高了音量。
“说起来,这诗会乃是雅事,总有些不学无术之辈混进来,真是污了这曲江池的水。”
“李兄慎言,人家可是未来的驸马爷,身份尊贵着呢。”
一阵压抑的哄笑声响起。
沈安像是没听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的懒散笑容。
他环视一圈,径直走向水渠边最显眼的一个空位,那位置正对着主位的刘文才。
他一屁股坐下,那动作的幅度让身下的软垫都弹了一下。
“侍女呢?都死了?”
沈安扯着嗓子喊道。
“给小爷倒酒!”
一个侍女连忙提着酒壶小跑过来,战战兢兢地为他斟满酒杯。
沈安端起酒杯,看也不看,直接灌进嘴里,然后抓起案几上的一只烧鸡,撕下一个鸡腿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满嘴流油,骨头随手就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才子们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粗鲁的吃相,喧哗的举动,彻底破坏了他们精心营造的“雅集”氛围。
刘文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安。
“沈兄既来赴会,想必胸有成竹。”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今日我们以‘冬’为题,行飞花令,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对不上来,也无妨。只需沈兄从这曲江池里游回去,便算我等尽了地主之谊。”
“好!”
众人立刻大声起哄。
“刘兄此法甚好!正好为沈公子去去暑气!”
“哈哈哈,我等还没见过驸马爷凫水的英姿呢!”
嘲笑声四起,汇成一片。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两道身影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安宁公主气得捏紧了拳头。
“这帮酸儒,就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长宁公主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安身上,眼神平静。
面对满场的讥讽,沈安终于放下了啃了一半的鸡腿。
他拿起旁边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游回去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响起,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要赌,就赌大的。”
沈安站起身,目光直视刘文才,然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刘文才。
“若我输了,我沈家,退出此次军权之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听错了。
军权之争?
这是能放在台面上赌的东西吗?
这已经不是诗会斗气了,这是拿整个镇国公府的未来在下注!
刘文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也被沈安这疯狂的赌注镇住了。
“那……那若你赢了呢?”
一个才子下意识地问。
沈安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若我赢了,也简单。”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亲手写一张‘我是蠢猪’的字条,贴在自己的脑门上,绕着京城,走上三圈。”
阁楼上,安宁公主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一张小嘴张成了圆形。
“他……他疯了?”
长宁公主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波澜。
曲江池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赌注吓住了。
前者关乎国本,后者关乎他们比生命还重要的脸面。
刘文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沈安会反将一军,把赌注抬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犹豫了。
沈安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迟疑,脸上的笑容变得轻蔑。
“怎么?不敢?”
他嗤笑一声,声音传遍全场。
“刚才不还一个个叫嚣得挺欢吗?”
“看来所谓的文人风骨,也就这点分量。”
“连赌一场的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为国为民,笑话!”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在场学子的脸上。
他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士可杀,不可辱!
“赌就赌!”
刘文才被彻底激怒,血气冲上了头顶。
“我等今日,便与你赌了!”
他代表所有人,接下了这个赌约。
“好!”
沈安抚掌大笑。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他重新坐下,又拿起那只烧鸡,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刘文才冷哼一声,对着众人道。
“我等便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我先来!”
他向前一步,负手而立,望着池水,朗声念道。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飞花令的比试,正式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才子站出来,吟诵带“冬”字的诗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前几轮,众人对出的都是前人名句,虽无新意,却也中规中矩。
轮到刘文才时,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自得之色。
他没有再引用古人诗句,而是吟了一首自己的新作。
“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诗句咏梅,意境不俗,又暗暗吹捧了自己,引来满堂喝彩。
“好诗!刘兄大才!”
“此诗一出,今日诗会当为魁首!”
阁楼上的安宁公主,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首诗确实不错。
刘文才得意地享受着众人的吹捧,随后将目光投向了沈安,眼神里满是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也再一次聚焦到沈安身上。
他们等着他出丑,等着他认输,等着看他背后的镇国公府,如何因此一败涂地。
在万众瞩目之下,沈安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一支笔锋枯黄分叉,几乎快要秃掉的劣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他拿那玩意儿干什么?画猪吗?”
就在这时,天空中,毫无征兆地飘下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不过片刻功夫,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便从阴沉的天空洒落,将整个曲江池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喧闹的人群,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安看着眼前的雪景,又看了看对面那群自鸣得意的才子。
他笑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诗,只知风花雪月,太小家子气。”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气吞山河。”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案几前,铺开那粗糙的草纸,拿起那支劣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纸上,一股无形的锋芒,自他身上散发开来。
笔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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