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拍摄

  第二天中午，刺眼的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钻进来，正好打在林雨薇脸上。

  她皱着眉把脸埋进枕头，试图躲避这恼人的光亮，可紧接着，一连串密集而短促“嗡嗡嗡”的提示音，开始在她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是短信，不同银行的短信。

  林雨薇烦躁地伸出手，摸索着抓过手机，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招商银行信用卡提醒：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本期账单最低还款额10234.56元，请于X月X日前还款……」

  「工商银行分期付款提醒：您办理的分期购物本期应还款项5890.00元……」

  「建设银行……」

  一连好几条，数字扎眼。林雨薇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月底特有的心悸和懊恼。

  “时间过的真快，又到日子了。”她嘟囔一声，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专门设计的吊灯花纹。

  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名牌包、新款化妆品、酒吧里昂贵的酒水等等。信用卡和分期是她维持这种光鲜生活的主要方式。

  工作模式也很固定：接几单报酬不错的拍摄，通常是室内广告或宣传片。

  只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林雨薇从来不接外面的通告。

  她在拿到钱后，先填上个月的窟窿，再应付这个月的开销。

  然后就开始心安理得地摆烂，直到下个还款日临近，再不得不去接新工作。

  上个月，因为江洋受伤在家，她一方面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进行那些有时需要穿着比较暴露的拍摄。

  另一方面，也是潜意识里想让那个总是紧绷着弦的少年能有个相对清净的养伤环境。

  她破天荒地一单都没接。

  结果就是现在还款日到了，她银行卡里的余额，离那些冰冷的数字还差得很远。

  林雨薇在床上烦躁地翻来覆去，丝绸床单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难道又要去求那个冷面心热的沈沐瞳？

  不行不行。

  她绝对会一脸讥讽的看着自己，这么大人了一点钱还没攒下来，真是想想就让人来气。

  或者重新当一回老赖？

  不行不行。

  好不容易重新提升了银行信誉，这样的举动完全就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就在她几乎要开始揪自己头发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等一下，江洋！

  那小子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脸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基本行动无碍了。昨天带他去酒吧，除了想让他散心，不也是觉得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自己完全可以支开他一会儿，只要两三个小时左右，时间刚刚好来的及。

  她可以马上接一单时间短的室内拍摄。对，就这么办！她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喝彩了。

  铃铃铃。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手机铃声刚刚好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通来电。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公司的行政王姐。

  “不会吧，这么巧。”林雨薇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喂，王姐？”

  “雨薇啊，醒了吗？”王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最近怎么样，休息够了吗？公司这边可一直有客户在打听你的档期呢。”

  林雨薇心脏砰砰跳快了两下，稳住声音：“还行吧，刚醒。是有什么合适的活儿吗？”

  她没提自己缺钱，这是她在人前最后的骄傲和伪装。

  “巧了不是，”王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还真有一个。”

  “下午就有一个内衣品牌的广告商，指定想找你拍一组新品展示的片段，要求就是室内、自然光感、私密氛围。拍摄时间不长，两三个小时顶天了，报酬嘛……因为是急单，对方开价很爽快，整整有三万块。”

  内衣广告？

  在自己家里拍？

  时间短，报酬高？

  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为此刻窘迫的她量身定做，林雨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那点因为拍摄内容而产生的轻微不适，迅速被还款压力压了下去。更何况，这是公司主动找来的，王姐亲自联系的，能有什么问题？

  “行啊，王姐。”她当即答应下来，“下午具体时间和广告商家的信息都发给我一份。哦对了，还是老规矩，拍摄地点在我自己家，摄影师得是女的或者至少女摄影师主拍。”

  “放心，规矩我懂。”王姐答应得很痛快，“对方说了完全尊重你的习惯。下午两点半，摄影师和助理准时到你家楼下。你现在就可以准备一下了。”

  挂断电话，林雨薇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移开了一半。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开始快速收拾自己，同时也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江洋。他起得总是很早，即使昨天醉成那样都能按时起床。

  林雨薇换好一身居家常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江洋正坐在小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白水，神色看起来比昨晚清醒多了，眼底带着宿醉的倦意。

  他看到林雨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雨薇姐，昨天谢谢你背我回家了。”

  “醒了，头还疼吗？”林雨薇摆摆手，走过去，很自然地靠着餐桌，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对了江洋，姐姐一喝完酒就会偏头疼。现在突然特别想吃‘城南记’那家的栗子蛋糕，你知道吧？就商业街最里面那家。”

  江洋点点头，那家店他知道，很有名，但也确实不近，坐公交车往返得四个小时左右。

  “可是……”江洋有些迟疑，他记得瞳姐让他好好在家待着。

  “哎呀，我的好弟弟，”林雨薇打断他，语气带上了点撒娇和恳求，“你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整天闷在家里也不好，正好出去走走嘛。”

  姐昨天照顾你那么辛苦，就想吃口心心念念的蛋糕。而且我一会儿可能有个朋友要来谈点事情，你在家也不方便。”

  她理由充分，表情恳切，眼神期待地看着江洋。

  江洋想起昨天她带自己出去散心，又把自己扛回来，心中感激更甚。

  自己确实在家憋了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拒绝林雨薇这点小小的请求。

  “好，雨薇姐我这就去买。”他站起身，“蛋糕要买几个？”

  “一个就够了，快去快回哦，路上小心。”林雨薇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了桌面，“剩下的你自己买点喝的。”

  ……

  下午两点二十，江洋准时出门，踏上了去往商业街的公交车。

  时间刚刚过了五分钟，林雨薇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林小姐，我们到楼下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车旁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手里提着专业的摄影包，男人则拎着反光板和一个小箱子，看起来确实是拍摄团队的样子。

  林雨薇最后检查了一下卧室——床铺整齐，窗帘半开，光线柔和，她特意换上的成套蕾丝内衣和一件质感很好的丝绒睡袍放在床头。

  一切就绪。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去接人。

  打开单元门，那一男一女已经等在门口。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笑容挂着职业的笑容：“您好，林小姐吗？我们是王姐安排来拍摄的。”

  男人看起来更年轻些，戴着黑框眼镜，沉默寡言，只是对着林雨薇点了点头，目光很快垂下，显得规规矩矩。

  “嗯，是我，上来吧。”林雨薇侧身让他们进来，随口问道，“就你们两位，那摄影师是……”

  “我就是摄影师，我姓张。”女人接口道，指了指旁边的男人，“这是我助理小刘，帮忙打打光、拿拿设备。”

  林雨薇点点头，虽然她习惯单独和女摄影师合作，但有男助理在场也不算太意外。以前偶尔也有过，只要对方安分就行。

  这对男女态度客气，举止也正常，让她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领着两人走上狭窄的楼梯，回到公寓。进门后，那被称为“张摄影”的女人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圈简陋的客厅。

  在确认了只有林雨薇一个人在家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拍摄在卧室进行吧，那里空间和光线比较合适。”林雨薇说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好的，林小姐。”张摄影立刻换上了一副明媚的笑脸，随即拎着包跟上。

  助理小刘也提着箱子紧随其后，但他在路过客厅时随手拿走了放在桌面上的两三张钞票。。

  卧室门被推开，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房间布置得女性化而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林雨薇走到床边，指了指准备好的衣物和背景：“就在这边拍可以吗？需要我怎么配合？”

  张摄影师放下包，脸上依然带着职业的微笑，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慢悠悠地打开摄影包，嘴里说着：“当然，林小姐你先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我们调整一下光线就可以开始。不过在这之前需要告诉您一件事比较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助理小刘。

  小刘默不作声地放下手中的箱子，然后，在林雨薇有些疑惑的注视下，他径直走到卧室门口，伸出脚，用鞋尖轻轻一勾。

  “咔哒。”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反锁声。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地板上，房间里安静得好似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细微声响。

  林雨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工作人员”。

  张摄影师已经不再笑了，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林雨薇，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拆封的货物。

  而那个叫小刘的助理，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身子，先前那副拘谨怯懦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林雨薇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紧，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衣柜门。

  张摄影师没有回答，弯腰从摄影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台相机，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林雨薇，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林小姐，别紧张。我们接下来只是进行一场让人难以忘怀的拍摄而已。”

  “现在，请把衣服脱了。”

  “注意是：全部。”

  卧室的门紧闭着，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可林雨薇整个人如同沉入冰窟。

  远处，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对此一无所知、正盘算着怎么更加省钱的江洋，驶向繁华的商业街。

  而在沪市的另一端，李有财肥硕的手指正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好消息的传来。

  刘娟则对着镜子仔细地补着口红，眼底是一片算计得逞的冰冷快意。

  平静的午后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