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冰茶

  江洋窝在家里度过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眉骨的伤口早已结痂。

  迫于瞳姐的淫威，每天都闲不住的他总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算盘拨得噼啪响：医药费、房租、妹妹下个月的药钱……

  这些代表着金钱的数字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瞳姐依旧保持着早出晚归的模式，有的时候江洋甚至一整天都见不着她的人影。

  不过细心的他观察到瞳姐贴纹身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都会贴在比较显眼的小臂之上。

  这天下午，就在江洋还在担心这个月房租的时候，林雨薇趿拉着毛绒拖鞋从房间晃出来，身上裹着件丝质睡袍，卷发慵懒地散着。

  她瞥了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江洋，挑了挑眉：“啧，小鬼，你再这样待下去都要成望夫石了。走，姐姐带你放放风。”

  江洋愣了愣：“雨薇姐，瞳姐说养好伤之前不让我出门。”

  “她说让你在家养伤，是暂时别去坊市卖衣服的意思，又没说把你当家里的盆栽供着。”林雨薇不由分说，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换个心情，伤才好得快。去，换身像样点的衣服。”

  江洋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打开了自己破旧的小书包。里面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大多数都是朴素的工装款式。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掠过几件颜色有些发黄的外套，最终，取出了一件叠放在最里面的纯白色T恤。

  这件T恤大底是他最好的一件了，每逢过年回家他都会穿上这件衣服。纯棉材质，干干净净，只是洗得次数太多，领口和袖口处已经微微有些松弛。

  他小心地换上，又套了条相对干净的深色牛仔裤，解锁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

  画面的少年，脸上伤痕未褪，头发有些蓬乱，但干净的白T恤衬得他轮廓清晰，显得格外清爽。

  “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江洋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隔帘。

  林雨薇已经等在客厅，正对着门廊处一面小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耳垂上那枚夸张的、闪着冷光的几何形耳钉。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一瞬间，江洋瞬间呆愣在了原地，现在的林雨薇太好看了。

  她换上了一身极致抢眼的行头。

  一件黑色紧身露脐低胸上衣，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腰线，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腰腹，圆润的饱满近一半暴露在空气之中。

  下身是同样紧身的亮面皮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

  浓密的卷发披散下来，唇色嫣红，散发着妖媚又极具攻击性的美，与这间陈旧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两人完全不是一种风格的穿搭，像极了贫民窟小伙和富家千金的组合。

  林雨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他会穿得如此的原生态。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滑到那件领口微松的旧T恤上。

  江洋的心底涌现出浓浓的自卑，主动避开了两人的对视。

  可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调侃甚至一丝嫌弃都没有出现。

  相反，林雨薇眼眸里闪过一抹欣赏的意味，桃花眼尾微微上扬。

  “啧。”她抿了抿红唇，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外的肯定，“小鬼，可以啊。”

  江洋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是不是太随便了？”

  他以为她会看不起自己的这身穿搭。

  林雨薇走近两步，围着他慢慢转了半圈，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艺术品。

  “随便，谁说的？”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的双眼。

  两人的瞳孔里倒映出互相的身影。

  “干干净净，青春阳光。”她语气认真，甚至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胸口，“这造型可比那些浑身logo、穿得花里胡哨的油腻男强多了。你这叫野生男大，懂吗？”

  林雨薇退后半步，歪头端详他，双手抱胸的动作显得胸前的本钱更加宏伟。

  “真挺帅的，有种落魄小狼狗的感觉，姐姐真是越看越喜欢你了。”

  江洋被她直白的话弄得耳根有些发热，窘迫地移开视线，心里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走吧。”林雨薇不再多说，潇洒地转身，脚下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花花世界。”

  ……

  江洋被林雨薇带到了沪市最繁华的街区。霓虹如瀑倾泻，光影交织成迷离的网，空气里漂浮着香水、酒精与荷尔蒙混合的灼热气息。

  酒吧门口赫然写着久爱这两个大字，闪烁的灯牌映得他脸颊忽明忽暗，重金属音乐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敲打着他的胸腔。

  过去三年，他的世界每天都在集装箱铁皮里穿梭、身上沉重的货物和深夜泡面的味道才是生活一成不变的主旋律。

  陌生的环境让他莫名有些心慌，心底又隐隐有种被蛊惑的悸动。

  “别傻站着，进来。”林雨薇挽过他略显僵硬的手臂推门而入。

  声浪与热浪瞬间将他们包裹，林雨薇熟门熟路地把他带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

  疯狂扭动的青春少女，臂弯接触到的柔软，身旁传来的玫瑰香气，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么的不真实。

  “自己挑挑喝点什么？”她扬手招来酒保。

  酒单递到面前，江洋看着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喉咙发紧：“雨薇姐，我喝水就行。”

  闻言，林雨薇用手指轻轻挑起江洋的下巴：“小鬼，别不好意思，今天全桌姐姐买单。”

  江洋何时见过如此暧昧的动作，他的脸已经彻底红透：“真的不用了，我从来没喝过酒。”

  林雨薇的表情玩味，娇哼了一声：“怎么？你瞳姐的话如同圣旨，而我的话就可以不听了吗？”

  江洋想起瞳姐第一次教他摆摊，独自站在旁边抽烟时说过的话：“这世界上总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忘记烦恼。”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扫过了面前的酒单。最终落在一个名字看起来平易近人的选项上。

  “就这个长岛冰茶吧。”他指着酒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局促

  林雨薇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促狭的笑意。

  她本来还在想，如果这小子只敢点果汁或气泡水，自己要不要给他点杯无酒精的特调装装样子。没想到他倒“自觉”，第一次喝酒直接给自己选了个“狠角色”。

  “行啊，有眼光。”林雨薇意味不明地夸了一句，转头对酒保说道，“一杯长岛冰茶，一杯威士忌酸”。

  酒很快送了上来。江洋那杯“长岛冰茶”看起来色泽温润，像一杯普通的冰红茶，上面还缀着柠檬片，十分具有欺骗性。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入口酸甜，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喝，当下心投稍安，于是又喝了一大口。

  林雨薇端着那杯琥珀色液体，小口啜饮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点破。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些大城市里光怪陆离的事情，江洋起初还听得认真，试图接触理解新奇的事物。

  但随着杯中液体不断减少，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些沉重的数字、头上的伤疤、对未来的焦虑，都像被一层暖融融的、逐渐加厚的毛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音乐声似乎更吵闹了，灯光旋转得更加迷幻，他跟着节奏无意识地点头，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放松笑意，话也开始变多了起来。

  江洋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世界都仿佛变得柔软而美好。

  就在他瘫在吧台上，眼神迷离地望着酒柜的玻璃墙时，令人不悦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头顶晃眼的灯光。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林大美人吗？”一个油滑的男声响起，带着刻意的亲热。

  江洋迟钝地转过视线。

  一个穿着骚气粉色衬衫、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左右各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站在了他们卡座旁边。

  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眯缝眼在林雨薇身上肆意打量，最后才落到江洋脸上。

  他嘴角撇了撇：“这小白脸谁啊？林妹妹换口味了？玩起养成系了？”

  林雨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语气生硬没有半点客套：“李总，管好你的嘴和你的女人。我带弟弟出来喝一杯，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被称作李总的男人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一个笑脸：“开个玩笑嘛，林妹妹怎么还急了？”

  他目光在已然醉意朦胧、脸颊绯红的江洋身上又转了一圈，不怀好意地凑近了些，酒气喷吐，“小子，跟这种女人混，小心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她可是……”

  话音未落，林雨薇猛地站起身。她个子高，加上高跟鞋几乎与对方平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媚眼里，此刻寒光凛冽，竟逼得那李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有财。”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的音乐，“带着你的贱货，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老娘杯中的酒都不香了。”

  在女伴面前下了面子，李有财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邪火蹭蹭地往头顶冒。

  他的眼神阴鸷起来，正要发作，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轻轻拉了他一下，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有财这才狠狠瞪了林雨薇一眼，又瞟了瞟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盯着酒杯傻笑的江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林雨薇，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悻悻地搂着女伴转身挤进人群。

  林雨薇站在原地，胸脯微微起伏。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副慵懒神态。重新坐回江洋身边，林雨薇看他已经迷迷糊糊快滑到桌子底下，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小鬼酒量这么浅，早知道就不带他来喝了。”她伸手拍了拍江洋发烫的脸颊，“走了，回家。”

  江洋含糊地应了一声，任由林雨薇费力地把他架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酒吧街的光怪陆离被抛在身后，略显寒冷的夜风一吹，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路边干呕起来。

  林雨薇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劲，才扶着他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霓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江洋半靠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醉话。

  林雨薇侧头看他年轻而狼狈的侧脸，眼神一阵恍惚。

  江洋现在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他”的模样。

  当年弟弟也是依偎在自己身边……

  就在林雨薇即将陷入往日追忆的时候，江洋忍不住又开始干呕的声音，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林雨薇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照顾人去最麻烦了。”

  她可得在沈沐瞳回家之前，把这喝了醉的小野狼安全带回去。

  不然江洋遭不遭殃她不知道，自己一定又要挨一顿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