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仿佛只是陌生人

  那厢，霍景谦本来已经走出洗手间。

  见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回过头，睨了江妍一眼。

  那眼神仿佛是在对江妍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

  江妍无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别无选择。

  这一趟异国之旅，她是和霍景谦一起来的。

  所以，哪怕知道霍景谦有多么厌恶…她。

  她也只能乖乖跟着霍景谦走。

  江妍没办法抛下一切独自回国。

  因为，这一趟蜜月旅行，江妈妈也是知道的。

  出发前，江妈妈还嘱咐江妍，这次要多发一些她和霍先生同框的合照让她瞧瞧。

  江妍明白，母亲是担心她。

  虽然江妍总和母亲说自己过得很好。

  可自打江妍嫁进霍家之后，江妈妈总时不时地，在微信上要求江妍献上“过得很好很幸福”的证据。

  这一次也不例外。

  昨晚出发之前，母亲打来电话打探虚实。

  江妍为了让母亲安心，于是和母亲说，“霍先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准备了蜜月的行程…”

  江妈妈听完，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江妈妈早听江妍说过，像霍景谦这等身份的成功人士…

  咱不得不承认，富人的时间比普通人的时间要值钱得多。

  时间就是金钱，是白花花的银子。

  霍景谦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江妍度蜜月。

  可见，霍景谦对她女儿是上心的，起码没有亏待她的女儿。

  那日霍景谦陪江妍回娘家，江妈妈就发现，霍景谦和江妍关系还很生疏。

  温慈希望，霍景谦和江妍之间的关系能早日破冰。

  所以，那日她特意安排霍景谦和江妍二人同睡一间房。

  为的就是，希望近距离，能增进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温慈也希望霍景谦能在江妍的房间里，发现江妍对他这么多年的心意。

  那天晚上，霍景谦问她家中的医药箱中有没有备黄道益（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油）

  也是那时，她才从霍景谦口中知道，原来江妍崴了脚。

  她这个当母亲的如此了解自己的女儿，都能没发现江妍走路的姿势有什么不对劲。

  而霍景谦却先于她发现了。

  可见，霍景谦向她承诺会对江妍好，也并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霍景谦屈膝蹲下，往江妍受伤的脚涂抹药油时，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严实。

  温慈就静静地站在门外。

  她透过门缝，看到霍景谦耐心地，用大拇指指腹在江妍脚踝处，轻柔地打圈按摩。

  就算只是站在门外，温慈能明显地看出来，霍景谦的抹药动作并不熟练。

  显然，像霍景谦这样出身名门，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少爷，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

  而他，应该没有过伺候别人的经验吧。

  无论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单就霍景谦愿意屈身蹲下来，照顾江妍这一点，就足以可见，霍景谦的人品。

  确实值得竖起一个大拇指好好称赞一番。

  别的夫妻日常相处是什么样，温慈不清楚。

  但温慈当初在热恋期嫁给江砚秋时，除了在肉体的欢愉这方面，江砚秋对她百依百顺。

  在其他方面，江砚秋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大男子主义。

  生活中遇到某些事，产生意见分歧的时候，江砚秋也从来不会尊重她的想法。

  江砚秋甚至都懒得听她把话说完。

  常常在她没把话说完的时候就打断，只顾着抒发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说完，人家就拍拍屁股上床熄灯睡觉，全然不在乎她这个当妻子的感受…

  这些事，如今再回忆起来。

  温慈都觉得，自己当初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她当初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人渣。

  有时候她也时常无奈地摇头感叹，女人真傻。

  坠入爱河之后便再也听不进身边明眼人的劝阻。

  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在扑向火焰，燃为灰烬之前，每个人都会抱着侥幸心理。

  侥幸自己会是幸运或特殊的那一个。

  然而，撞了南墙才明白，原来，自己早该及时掉头。

  如果当初年轻时，温慈选择听父母的话，嫁给梁启明。

  她也不至于在老公和旧情人复合后，还得一个人带着女儿，苦守着这么一个亏本的小铺。

  白白蹉跎这大半辈子的光阴，熬到如今人老花黄，半老徐娘。

  如今梁启明恢复单身，找上门来，决定重新追求她。

  温慈守着空壳婚姻，独自过了二十多年。

  原先她也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过一辈子。

  至于养老问题，她不大担心。

  因为她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温慈是处女座。

  她年轻时十分理性，又心高气傲，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

  可后来…

  丈夫出轨，生活穷困潦倒。

  经历了太多的糟心事，尝到生活的苦头。

  此后，她便也不得不信命，不得不在家中设神台，求神拜佛。

  温慈觉得，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

  并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福薄却长寿不死。

  虽然这些年，温慈有不少追求者，可都被她严辞拒绝了。

  好心的邻居们比温慈本人还要操心她的身后事。

  邻居们一个个的都劝她，“还是找个伴儿吧。不然，人老了以后，死在家中，尸体臭了都没人发现……”

  但温慈本人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她常常这样回应邻居，“人死之后，留在这世间的，无非就一副白骨，随便葬在哪儿都行。”

  邻居被她的话噎住，狂咽了几口唾沫。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谁帮你料理身后事。”

  这一点，温慈就更不担心了。

  “我不是还有个女儿嘛。虽说这丫头平日里不服管教，但她总不至于狠心到不给我收尸吧。”

  “可江妍毕竟是女孩儿，将来是要嫁人的。”

  邻居又道，“等她将来嫁人生子之后，有了自己的小家要经营，一年到头估计回不了几次家的…”

  “到时候女儿不在身边，你还指望着女儿能帮你收尸吗？”

  邻居不依不饶，温慈不胜其烦。

  干脆挥手道，“那就不管那么多了，没人发现就没人发现呗，都死了我还管它那么多干嘛…

  死后自然会有社区的工作人员上门，把她的尸体抬上车，然后拉去殡仪馆火化。

  至于骨灰…她要求不高，随便找个公益墓地安葬了就行。

  温慈便是抱着这样消极的想法，独自生活了大半辈子。

  一无所有的时候，不敢奢望今后的人生还有人能给她幸福。

  可是近日，梁启明的到来，填补了她多年的空虚。

  温慈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真的孤独了太久。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无法免俗。

  不可避免地，会有生理方面的需求，以及有情感上的需求。

  深夜一个人寂寞难耐的时候，温慈也会渴望。

  渴望能有个亲近的人可以在她身旁，在她耳边，同她说说心里话。

  温慈终于决定要放过自己了。

  她不打算跟江砚秋再这么耗下去了。

  从前她不愿意离婚，是因为她要面子。

  她不想让自己当初不顾一切的选择，成为姐妹们眼中的笑话。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之所以宁愿拖着这段疲惫不堪的婚姻也不肯与江砚秋离婚，

  是因为，她想让那个小三一辈子都只能当见不得光的小三。

  可是，这么多年，她自以为是的报复，其实折磨的只有她自己。

  而江砚秋和他的旧情人，他们没名没份，却在香港过得逍遥快活。

  江砚秋这么个人渣都能过得这么好。

  她又何必为了这么个渣男，把自己的后半辈子的幸福路给堵死呢。

  或许，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于是，温慈决定，等女儿度蜜月回来，便到香港找江砚秋谈离婚的事。

  霍景谦与江妍一前一后，走在伦敦的街头。

  江妍背包内的手机突然响了。

  掏出手机一看——

  是母亲从国内打过来的跨洋电话。

  江妍停下脚步，指尖滑向绿色的按钮。

  尽管此刻心情并不算好，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放松语气，“喂，妈咪。”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妈咪的声音，“阿囡，和霍先生在那边玩得开心吗。”

  察觉到江妍停下脚步的时候，霍景谦也停下了脚步。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江妈妈的声音，霍景谦也同样听到了。

  霍景谦看到江妍抿了下唇，而后沉重地点点头。

  但似乎是想到江妈妈看不见，江妍只好弯起唇角。

  她道，“妈咪，我在这边很好，您不用担心。”

  江妍的语气轻松。

  然而，只有熟悉她的人才会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涩然。

  不止霍景谦察觉出来了，江妈妈也听出来了。

  江妈妈不放心。

  又搬出了那套说辞，“那你发张照片给妈咪看下。”

  “好。”

  江妍应承母亲的要求后，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包带。

  而后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霍景谦。

  轻声开口道，“霍先生，可不可以请求你帮我一个忙。和我拍一张合照。”

  霍景谦也同样在看着她。

  只是不知为何，望向她时，他不自觉蹙了眉。

  霍景谦从没在江妍脸上看到过任何服软，或者撒娇的表情。

  哪怕此刻她并不开心。

  可是，她依旧能够得体地，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请求他帮忙。

  就仿佛，他在她眼中只是一个陌生人，而非可依靠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