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怎么称呼

  病床前的霍夫人接到一通电话。

  霍景谦站在旁边，听不清楚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母亲挂断电话后，扶额连连摇头叹息。

  忍不住关心道，“妈咪，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霍夫人似乎已经烦不胜烦，几乎是咬牙切齿，恨恨道，“你弟，又在学校闹事了。成绩不过关一直留级便也罢了，小小年纪，惹祸的本事却如此出众！我这张脸都快被这个逆子给丢尽了。”

  老爷子病重已经够她忙得焦头烂额了，小的还一点儿不让人省心。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霍夫人抬起头，用求救一般的眼神望着沉稳的大儿子，“景谦，你替我跑一趟吧，我实在是没脸再去面对他的老师了。”

  霍景谦临危受命，接下了这项光荣使命。

  当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时，江妍整个人几乎是怔怔愣在了原地。

  居然，是他。

  来人，居然是霍景谦。

  江妍让霍同学打电话叫家长，叮嘱他叫的是父母。

  “吓破胆了吧？”

  直到霍子骁暗自得意开口，江妍才回过神来。

  霍景谦认出来她是那日上错车的女子，却并不提及旧事。

  只是礼貌地朝她伸出手，矜贵中带着些许疏离，“你好，霍子骁家长。”

  “啊……”

  江妍明显愣了一下，恍若隔世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张脸，仍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这张脸，仍旧是俊美无俦。

  只是，却与她无关。

  这十年来，她一直自诩，自己应该是这世上除了他的家人之外，最了解他的人了。

  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

  没由来地，生出了一种挫败感，像看不见的白色丝线，一圈一圈地将她缠住，绕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许久，她才垂下星眸看向那只和他那张脸一样好看的手。

  然后，很慢很慢地，伸出自己的手，与他交握。

  心中酸涩难当，还是弯起了唇角，却不看他。

  像是与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你是霍子骁的家长……看着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

  他这样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江妍勉力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慌乱地把手抽回，害怕洪水猛兽般地，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轻声道，“是这样的，孩子今天在课堂上……”

  她把孩子们吵架的缘由，尽可能客观地讲述给孩子家长听。

  说话间，她的手一直在比划，目光停留在两个孩子身上，始终没看面前的男人。

  霍景谦静立在一侧，身形高贵俊美，颇为认真地听她把所有的话讲完，才淡声问道，“怎么称呼？”

  江妍这才记起自己刚才忘了做自我介绍，“哦，我，我姓江……”

  江……

  江什么呢。

  想到那天傍晚从香港打到北京的那通电话，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看着一旁的小霍同学，原想编个假名，却忽然发现行不通，当着孩子的面说谎，总归是不好的。

  只好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嗯，我姓江。”

  霍景谦不动声色地挑了挑俊眉，“江老师？”

  她只看着他的西装金属扣，面不改色应道，“嗯。”

  …

  整个谈话过程，她像是在对空气讲话，又像是对着两个小孩子讲话，就是没敢抬眼看他。

  他长得很高，虽然江妍从小就知道这个人有一米九一，但始终没什么实感，直到今日他站立在她面前。

  江妍长得也不算矮，一米六八的身高，尽管穿着高跟鞋，却还是比面前的男人矮了一个头不止。

  因着身高悬殊，江妍正常平视的话，只能看到男人的黑色领带打结的位置。

  只要她不仰头，就看不到那张脸。

  于现在的她而言，反倒是一桩好事。

  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

  对她来说，看不看那张脸都是一样的，因为那张脸早已经刻在她的脑海，深入她的骨髓，挥之不去，想忘也不能忘。

  学生闹矛盾，叫家长还是很有用的。

  有些孩子调皮，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家长，例如霍子骁。

  在霍景谦的调解下，孩子们乖乖握手言和，各自先后进了教室。

  此时，走廊只剩下他和她。

  他们二人，一个是学生家长，一个是学生老师。如今学生们的矛盾已经解决，似乎，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再谈。

  江妍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主动结束了这段对话，“霍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些扬面客套话。

  男人俊美的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辛苦江老师，先走了。”

  “嗯，您慢走。”

  待他转过身，江妍才终于抬起头，无所顾忌地，久久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

  这是她今天看他的第二眼。

  她没敢眨眼。因为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曾经窝在北京的小房子里描摹他的素描像，那时她便期盼有朝一日，一定要到香港真正与他见上一面。

  她来了，他也不再只是一张张单薄的纸片。

  他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了。

  却阴差阳错，她成了他孩子的老师。

  而她，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对视。

  且意外地，她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郭云舒是横亘在她父母之间的第三者，是使得她温馨的小家变得支离破碎的罪魁祸首。

  她最厌恶这样的女人。

  可她，却不可避免地，也成了这样的人。

  她与霍景谦的那一夜，从她最初以为的，只是纯粹的交易，到如今，她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插足过别人婚姻的……

  霍景谦已有家室，已有妻儿，而她，却在不久之前，与霍景谦发生了关系。

  老师与学生家长发生过性关系这种狗血淋头的事，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这是不可能发生，也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可是，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她身上了。

  最近的一连串的事，都在一件一件地突破她的底线。

  直到那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江妍却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闪，不管不顾地踩着高跟鞋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

  江妍主动叫住了他。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遂而侧过身，嘴角噙着极为浅淡的笑意，只是看着她，却并不言语。

  “嗯？”

  “霍先生，方便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她声音极低，似是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太妥当，忙给自己找补，“哦，我的意思是，孩子今后的在校情况，可以及时告知给您，就是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当然。”

  霍景谦面带礼貌微笑，只是那笑容却令人有些捉摸不透，“江老师能否也给我一张你的名片？”

  江妍微微局促地笑一下，轻声说，“不好意思霍先生，我平时没怎么带名片，要是有需要，188……”

  她随口报了一个联系方式，客套道，“霍先生如果想了解孩子的在校情况，可以随时联系。”

  “方便给下备注？”

  从刚才到现在，整整三十分钟，江妍只说自己姓江，其它信息是一点儿没敢泄露。

  到了这一刻互相交换名片，她却是不得不说了。

  江妍并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灵机一动，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她挺满意的，觉得自己编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我叫江禾，禾苗的禾。”

  “好，我记住了。”

  他随手从西装内袋拿名片夹，轻轻抽出一张递给她，“江禾，江老师，这是我的名片。”

  江妍伸手去接时，发现随着名片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薄薄的创可贴。

  她不明白他是何用意，懵懂地抬起头，看向他狭长而深邃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答案。

  他看出她眼中的茫然，却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扫了一眼她的脚踝，低声提醒，“你脚上的伤口。”

  江妍低下头，哦，原来自己的脚踝还在渗血。

  可是，已经不觉得痛了。

  想要跟他道声谢，然而再度抬起头时，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