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丫二丫
作者:我害怕蟑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孟家院子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一会儿,家里的大人都去上工了。
昨晚睡得晚,孟婉娇洗漱完天已经大亮了,吃完孟母留在灶台上温着的红薯粥,见天色尚早,便挎上竹篮,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坳里走。
那里有几棵野果子树,以前每到夏末秋初,果子熟了,村里的小孩就会偷偷跑来摘。
现在才六月中,果子还青涩着,只冒出一点点红尖儿。
孟婉娇在林子深处转了一圈,摘了些灰灰菜、马齿苋,又采了几把嫩蕨菜。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胜在新鲜,焯水凉拌或做汤都行。
太阳升起来,露水渐渐干了。
她拎着半满的竹篮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井时,碰见了打猪草回来的大丫二丫。
姐妹俩瘦瘦小小的,头发枯黄凌乱,沾着草屑。
赵来弟一心盼着儿子,对这两个女儿从小就不上心,平日里吃穿也是不管,若不是孟母时常照看,怕是要饿死了。
看着她们怯生生喊小姑的样子,孟婉娇心里一软。
“大丫二丫,过来。”
她放下篮子,朝她们招手,
“小姑给你们洗洗头,再给你们编个好看辫子,好不好?”
姐妹俩对视一眼,眼里有惊喜,也有迟疑。
“快过来,井水晒了一早上,不凉。”
孟婉娇打了两桶水,兑在木盆里。
大丫先过来,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打结的头发,用皂角仔细搓洗。
二丫蹲在旁边,仰着小脸认真的看。
“小姑,”大丫声音细细的,“你真香。”
孟婉娇笑了:“等小姑以后赚钱了,给你们买香胰子用。”
洗好头,她用旧毛巾擦干,手指灵巧地把头发分成三股,编成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又从自己头上解下两根旧发绳给她们扎上。
“真好看。”
二丫摸着辫子,小声说。
“以后头发乱了,就来找小姑。”
孟婉娇拍拍她们的头:
“去玩吧,但别跑的太远。”
看着姐妹俩牵着手跑开的背影,孟婉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重男轻女是这年月根深蒂固的观念,她也改变不了太多。
等她收拾好,孟母也回来做午饭了。
帮着孟母烧火,简单的玉米饼子,野菜汤,一家人默默吃完。
下午上工前,孟秀秀经过孟婉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人流走了。
晚饭后,等各房都回了屋,孟婉娇悄悄来到父母房间。
“爹,娘。”
“娇娇,咋来了?快进来。”
孟母正就着煤油灯补衣服,见她进来,放下针线。
孟父坐在炕沿抽旱烟,抬头看她。
“爹,娘,”
孟婉娇掩上门,压低声音:
“我在县城找到工作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煤油灯芯爆出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孟母手里的针掉在膝盖上:“啥工作啊?”
“广播站宣传科的临时文书。”孟婉娇顿了顿,“说是一个月十五块钱,十二斤粮票,做得好有机会转正。”
“十五块?!”孟母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抖了,“那么多?”
在这个年代,农村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天活,最多十个工分,年底折算下来,一天也就几毛钱。
十五块,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一个月的总收入了。
“怎么找到的?”孟父放下烟袋,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了亮光。
“托了同学的关系。”孟婉娇说得含糊,“她家有点门路,正好那边缺人,就推荐了我,但是娘你给的200块花完了。”
她没提周晓玲的名字,更没提那六百块钱。
“那……那得好好谢谢人家。”孟父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喜气,“啥时候去上班?”
“再过几天就得去报到了。”孟婉娇垂下眼,“就是……托关系花了点钱,我跟人说好了,每个月从工资里还五块,得还一年。”
“应该的,应该的!”孟母连连点头,“花了多少?家里……家里给你凑。”
“不用了娘,我自己能还上。”孟婉娇摇头。
六百块,说出来只会吓坏他们。
孟父沉吟片刻,对孟母说:“孩子她娘,还是给娇娇拿点钱傍身,城里开销大,万一有个急用,咱离得远,帮不上忙。”
“哎,对!”孟母赶紧起身,走到墙边,踮脚从房梁隐蔽处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手帕包着的钱。
她仔细数了数塞进孟婉娇手里:“这一百块你先拿着,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
“娘,不用这么多……”
“拿着!”孟父发话,“听爹娘的,不够再说,有了再还家里就是。”
孟婉娇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爹,娘,这事先别跟哥哥嫂子们说。等正式上班稳定了再说。”
“晓得,晓得。”孟母连连点头,“快回去歇着吧。”
夜深了。
东厢房,大哥孟建国和大嫂林兰花的屋里。
林兰花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辨:“你说……爹娘会不会又偷偷给娇娇塞钱了?”
“瞎琢磨啥。”孟建国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娇娇还在念书,能花啥钱?”
“那可说不准。”林兰花的声音里透着酸意,“从小到大,家里就偏心她,上学花钱最多的是她,现在要毕业找工作了,打点关系不用钱?就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能找着啥好活计?还不是得靠家里贴补……”
“让你闭嘴没听见?!”孟建国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怒气,“娇娇是咱亲妹子,她好了,咱家脸上也有光!别一天到晚净想些没用的!”
“光?啥光?”林兰花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带着哽咽:
“咱们一家四口起早贪黑,一年到头能落几个子儿?大牛二牛连件不带补丁的衣裳都没有,你爹娘倒好,有钱紧着往外嫁的闺女贴……”
“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炕沿上。
“再叨叨,你就给我滚出去睡!”孟建国低吼道。
房间里沉寂下来,只剩下林兰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隔壁二哥孟立国和赵来弟的屋里也有了动静。
“来弟,你听见没?大嫂又在哭。”
孟立国的声音。
“听见了。”赵来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别管闲事,明天还要上工呢,大丫二丫都睡着了,你快来……我还想生个儿子呢。”
没过多久,那屋里也传出了床板规律的、压抑的“咯吱”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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