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遇沈瓷

  对于一只活了几百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山川市井间游荡的妖来说，被圈养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时间久了总会觉得气闷。

  于是，在宋家三姐妹逐渐习惯了三彩偶尔会神秘失踪大半天，又在饭点准时溜达回来的规律后，狸酥的外出活动变得更加自如。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宋语茉在书房备课，宋汀兰去了公司，宋月盈则约了同学讨论小组作业。

  狸酥吃饱了鲜嫩的鸡肉慕斯，舔干净爪子，跳上窗台，对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看了一会儿，尾巴尖悠闲地摆动。

  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

  她轻盈地跃下窗台，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用脑袋顶开那扇永远为她留着一道缝的宠物小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庭院浓密的绿荫之中。

  几个灵巧的腾跃，借助树木和围墙的装饰性凸起，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宋家的领地，落入了别墅区外围一条安静的路上。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狸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在宋家被梳理得过分顺滑的毛发。

  她决定先在附近逛逛，或许去商业街看看两脚兽们，又或许找个有锦鲤的池塘逗弄一下那些肥嘟嘟的傻鱼。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围墙的阴影溜达。

  就在她准备穿过一片连接着另一处高档住宅区的竹林小径时，一阵细微的、不太寻常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是鸟鸣，也不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是一种压抑、短促的喘息声，夹杂着一点点痛苦的吸气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狸酥停下脚步，耳朵灵敏地转向声音来源，眸子微微眯起。

  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弓起背，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潜入了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摆放着石桌石凳，本是供人休憩的雅致角落。

  此刻，石凳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杏色长袖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在这初夏午后显得有些过于严实。

  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一只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撑着石凳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压抑的喘息声正是从她那里发出的。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狸酥蹲在几丛翠竹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

  这个两脚兽，看起来不太对劲。

  不是生病，就是……嗯，很虚弱。

  气息也很乱，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滞涩感。

  而且，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一个这么虚弱的人类，独自待在这种僻静的地方，有点危险。

  少女的喘息似乎平复了一点点，但按着胸口的手并没有松开。

  她艰难地抬起头，似乎想呼吸更多新鲜空气。

  狸酥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

  眉眼温润如玉，鼻梁挺秀，嘴唇颜色很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蓝绿色中带着点琥珀色，此刻因为痛苦和急促的呼吸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淡漠，仿佛对自身的痛苦也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疏离。

  少女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竹林，然后，停在了狸酥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少女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狸酥没有动，她歪了歪头，继续打量对方。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竹叶的细响和少女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喘息。

  然后，少女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低弱：“……猫？”

  她顿了顿，似乎连说话都有些费力，但眼神却一直没离开狸酥：“……真漂亮。”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今天有太阳”这样一个事实。

  狸酥甩了甩尾巴。

  这个两脚兽，有点意思。看起来都快碎了，还有心情评价猫的外表？

  她想了想，从竹丛后走了出来，但没有靠近，只是在距离石凳两三米远的地方坐下，尾巴卷着前爪，依旧用那双独特的眼睛看着对方。

  少女看着狸酥走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胸口的手指稍微松了松。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

  狸酥看着她咳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站起身，踱着步子，在空地边缘转了转，然后，她看到了石桌角落阴影里，有一个像是药瓶的东西，旁边还倒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洒出来了一些。

  少女显然也看到了，她试图伸手去够，但手臂似乎没什么力气，伸到一半就有些颤抖地垂下了。

  狸酥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少女。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那个小药瓶。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微弱：“……能……帮我……拿一下吗？”

  问完，她自己似乎都觉得这请求有些荒谬。

  对一只猫？她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

  狸酥内心：啧，麻烦。

  但她还是伸出了爪子。

  她用巧劲，轻轻一拨，将药瓶朝着少女的方向拨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用爪子将滚到一边的杯盖也推了过去，正好停在少女脚边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后退两步，重新坐下，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女怔住了。

  她看看脚边的药瓶和杯盖，又看看不远处蹲坐着，一脸“我只是随便扒拉两下你别多想”表情的彩狸猫，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波动。

  她没再多说什么，费力地弯下腰，捡起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又捡起杯盖，里面还有一点点没洒完的水，就着那点水将药片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用尽了力气，靠在冰凉的石头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等待着药效发作。

  狸酥就蹲在那里等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

  阳光移动，竹影偏移，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也褪去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到狸酥身上。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狸酥没什么表示，只是耳朵动了动。

  少女似乎也不期待一只猫能回应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狸酥那身绚丽的皮毛和那双奇异的眼睛上，忽然低声说：“你的眼睛像宝石，蓝色的像蓝宝石，绿色的像祖母绿。”

  狸酥：……这比喻，比宋语茉的“流动的油画”还要奇怪。不过，听起来好像挺值钱？

  “你住在这附近吗？”少女又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没见过你。你这么特别，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狸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药吃了，看起来暂时死不了。

  她还得去别处逛逛呢。

  她转身，准备离开。

  “要走了吗？”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轻轻的，听不出挽留，只是陈述。

  狸酥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也正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独特的眼睛，在竹叶滤过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又异常空旷。

  “再见，”她说，“漂亮的猫。”

  狸酥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然后，她轻盈地跃入竹林深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空地上，又只剩下少女一人。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狸酥消失的方向，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比之前稳当了些。

  她弯腰，仔细捡起药瓶和保温杯，放回随身的小包里。

  然后，她拢了拢开衫，沿着来路，慢慢地、一步步地往回走，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进竹林的阴影里。

  而此刻，已经溜达到商业街附近，正蹲在精品店橱窗外，看着里面闪亮亮首饰的狸酥，舔了舔爪子，心想：那个两脚兽，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和孤独的味道。

  不过，关她什么事呢？

  她只是一只路过的、好奇心稍微旺盛了那么一点点的猫罢了。

  她跳下橱窗，朝着有锦鲤池的小公园跑去，把竹林里那个苍白易碎的少女身影暂时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