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痴人说梦？

  知府夫人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只是眉头依旧蹙着，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且说清楚，沈大人原是侯府出身，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生得又俊朗不凡，你为何偏要走立女户这条路？”

  “你可知立女户意味着什么？”

  “往后……往后你怕是要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孟华锦坐回自己的位置，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她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她思想和这里的人不同，只渴望自由，不想被一辈子禁锢在后院。

  随后想了想她救了越哥儿一命，又帮了知府大人一把，想来这些人情，知府夫人总该不会害自己的，再说自己说做梦，又扯不上鬼怪，或许她能把对徐安宁的说词拿出来一用。

  “夫人，有所不知。”

  孟华锦说着挤出两滴眼泪，她声音发颤，哽咽着继续道，“我是在病中被亲娘卖入沈府的，入府前我便病中昏迷了三日，昏迷中，我仿佛去了一个仙境……”

  知府夫人闻言，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惊叹：“你竟有这般仙遇！”

  她自小虔心礼佛，对这些神佛之说，因着心性虔诚，便也全盘信了。

  “这么说来，你那木薯去毒的法子，也是在仙境里瞧见的？”

  见孟华锦点头，知府夫人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凝眸追问：“那你这等仙遇，与你执意要立女户又有何关系？”

  孟华锦抬眸看向知府夫人，眸光里还浸着未干的湿意：“夫人，我在梦中好似过了整整一世，醒来才惊觉，原来不过才过了三日。”

  “仙境里的女子，皆是自立门户，凭着自己的双手营生，不必依附宗族，不必仰仗男子，活得那般自在体面。”

  “她们不必被三从四德捆住手脚，困在后宅方寸之地磋磨岁月。”

  “哪怕独身一世，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置办田产，修建宅院，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更难得的是，那里的男子只得一妻，婚姻自由，无论男女，皆是人人平等的。”

  “夫人，你说我见过这许多，还让我如何甘愿被困在沈府？”

  知府夫人听得这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道：“神仙竟、竟是这等规矩？”

  “男女平等……这、这岂不是乱了纲常？”

  孟华锦连忙垂下眼睑，语气委屈又急切：“夫人息怒，我也知道这话听着离经叛道。”

  “梦中仙境，本就不是凡间能比的，我岂敢强求？”

  “只是见过那般自在的活法，便再也不甘心做个低人一等的小妾。”

  “我只求一个平民的身份。”

  “况且沈府主母徐安宁待我犹如亲人，我留在府中，实在是受良心谴责，日日难安。”

  “还望夫人怜我，帮我这一回！”

  这一番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孟华锦已是泪流满面。

  这些话，她从前无处可说，今日索性豁出去，不管不顾了——纵使落得个疯魔的名声，她也心甘情愿。

  知府夫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既有对那番仙境之谈的惊诧，又满是对孟华锦的怜惜。

  她口中所言虽是惊世骇俗，可字字句句，又何尝不是世间女子藏在心底的向往？

  只可惜，那是天上神仙才有的日子，岂是凡人能奢求的？

  半晌，知府夫人才沉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不把我当外人，什么都敢想敢说。”

  “只是那终究是梦境，即便真有那般去处，也不是我等凡人能觊觎的。”

  “你可知道，这世道的女子，若没了家族倚靠、夫家庇护，就算真能立户，又岂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她话音顿了顿，抬眼看向孟华锦，语气缓和了些许：“再者沈大人瞧着对你并非无意，他肯不肯写下放妾文书放你脱身？”

  “若不然，便是按‘七出’被休弃的下扬。”

  “可无论哪种，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要挣脱夫家束缚已是千难万难。”

  孟华锦喉间滚了滚，知府夫人说的这些，徐安宁先前也说过。

  可她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偏生灭不了，还是抬眼追问：“若是他肯写下放妾文书，夫人可有法子助我？”

  知府夫人看着她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本朝立女户本就有严苛规矩，唯有寡妇育有子嗣，才可申请。”

  “不过女子想要不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只是……也并非易事。”

  她定定看向孟华锦：“除了皇家之人，便只有诰命在身。”

  “诰命所封，或是受朝廷旌表的贞妇、孝女，或是凭功绩获誉之人，朝廷都会授一份诰敕文书，许其独立门户，不必再依附宗族夫家。”

  “可这诰命二字，岂是轻易能得的？”

  “要么是夫家功勋卓著，圣上恩典泽被妻眷。”

  “要么是自身德行堪称典范，经地方层层举荐、朝廷多方核验，最后全凭天子一言决断。”

  孟华锦听完，心口像是坠了块铅砣，沉得发紧，连带着喉咙都堵得慌。

  原来这条路这么难，她原以为可以为自己挣得一份体面，能挣脱这妾室的枷锁，能堂堂正正地立住脚跟。

  可知府夫人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盆冷水，浇得她透心凉。

  她现在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妾室，刚穿来时挣千金万银的豪言壮志，早被现实一次次击得粉碎，她一个铜板都没挣到。

  诰命？

  还层层举荐，多方核验，最后全凭天子一言决断，这于她而言，岂不是痴人说梦？

  知府夫人看着孟华锦渐渐发白的脸色，语气又放缓了安慰：“立女户本就不是易事，你累了一日，且先去休息，容我好好想想……也容我寻个由头，探探老爷的口风，看可还有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