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桃花酒

  之后，视线很自然滑到了乔婉身上。

  乔婉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就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手中那只青瓷茶杯里晃动的茶汤，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暖阁里因祁砚的到来，气氛似乎有了些微妙的松动，有人笑着同他寒暄，

  “祁少这次不出去了吧。”

  祁砚懒洋洋地应着，

  “嗯，不出去了，还是国内好。”

  乔婉脸色铁青，不想再听，“咻”的一下站起身，要往外走。

  “叫叫。”

  历迟晏叫住了她，似乎有话要说。

  她没回头，声音冷冷的，

  “我要去洗手间。”

  门外，是另一重天地。

  曲廊幽深，静水无声，方才暖阁里被刻意压低的谈笑，茶香、以及那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清冷的夜风毫无遮挡地扑上来，带着池水潮湿的雾气和茉莉似有若无的冷香，激得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王八蛋。

  混蛋。

  乔婉在心里狠狠地骂，忍不住狠狠咬住了唇，眼眶发热胀疼。

  他明明知道的，知道她厌恶祁砚。

  他还非要她过来，参加什么接风宴。

  愤怒像冰冷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偏又夹杂着无能为力的委屈。

  她不想回去，一步也不想。

  可这园子九曲回环，像个精致的迷宫，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脚下不知怎么七拐八绕，竟到了一处临水的小敞轩。

  乔婉找个位置坐了下来，立马有侍者端着酒杯上来。

  桃花酒。

  听着就没什么劲道，名字也娇软。

  大概就是哄哄女客的甜水。

  液体是漂亮的琥珀色，在灯下流转着蜜一样的光泽，凑近了闻，果然只有清甜的桃花香，一丝酒气也无。

  乔婉喝了一口，酒液带着桃花特有的甜香，滑过舌尖时，细腻丝滑。

  可刚一入喉，一股火烧火燎的灼热感便猝不及防地炸开，像吞下了一小团炭火，烫得她喉咙一紧，猛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这么甜的东西，后劲居然这么凶！

  她捂着嘴，咳得眼泪汪汪，瓷杯里的酒液都洒了些出来，沾湿了指尖。

  侍者低呼一声，忙递上纸巾。

  乔婉喘着气，盯着杯中剩下的半盏“桃夭”，心有余悸。

  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莽撞，她缓了缓，才小口小口地，将剩下那点抿完。

  她在敞轩边的美人靠上坐下。

  夜风拂过水面，带来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热，心跳得快了些，视线里的灯火似乎比刚才更亮，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

  垂眼的瞬间，有个身影靠近，

  “小姐，能敬你一杯酒吗？”

  乔婉抬头，面前一张国字脸凑得很近，男人眼白发黄，色眯眯地盯着她看，手里酒杯还伸到她嘴边。

  她吓了一跳，站起身，试图看清对面水榭的轮廓，却发现那飞檐翘角开始微微晃动，有了重影。

  低下头，脚下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也像水波一样，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坏了。

  这酒后劲上来了。

  她顾不上姿态，将人推开，踉踉跄跄地朝着记忆中暖阁的方向跑去。

  敞轩外连着曲折的回廊，灯火幽暗，柱子与阴影交错，在她醉眼朦胧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形状。

  下台阶时，乔婉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狼狈地摔在前一级台阶上，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酒意都被撞散了些许。

  她趴在那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混合着未干的泪痕。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浑身发软，倚靠着旁边冰凉的廊柱，才能勉强站住。

  抬起迷蒙的泪眼，视线模糊地扫向前方。

  院里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烟云笼罩看不清脸，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身量很高，肩线平直，在廊下昏黄朦胧的光晕与水面氤氲的雾气交织中，勾勒出一道沉默而挺拔的剪影。

  历迟晏。

  他终于来找她了？

  混杂着委屈，脆弱依赖和浓重醉意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翻涌。

  她想也没想，用尽残存的气力，朝着那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世界在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凭着本能，朝着熟悉的轮廓扑去。

  整个人软绵绵地撞进了那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