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想吃肉？那是留给男人们的

  赵家饭桌上的气氛，比外头阴沉沉的天还要闷。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上沾满了陈年的油污，被不知哪里钻进来的飞蛾撞得噼啪作响。桌子中央摆着赵母刚端上来的一大碗红烧肉，那是用苏宝珠软磨硬泡才掏出来的肉票买的。肉块切得四方四正，裹着浓油赤酱，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每一块肥膘都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但这碗肉，并没有放在桌子正中间，而是偏心地、明显地被推到了赵父和赵建国的面前。

  苏宝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一声“咕咚”。她刚想伸筷子，赵母那双枯瘦却精明的手就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拿着筷子头在盘沿上轻轻一敲，“啪”的一声脆响，不大，却足以让苏宝珠的手僵在半空。

  “急什么，爸和建国还没动筷子呢。”赵母眼皮都没抬，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腌得发黑的咸菜条，慢条斯理地嚼着，“咱们家虽然是工人家庭，但也得讲个长幼尊卑。男人们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了一天，这油水得紧着他们补身子。”

  苏宝珠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筷子悬在那儿，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赵建国像是没看见这场无声的硝烟，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穿着那身沾着机油味的工作服，神色疲惫又冷淡，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筷子如风卷残云般夹走了两块最大的肥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油星子溅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那肉香味直往苏宝珠鼻子里钻，勾得她胃里那只馋虫发了疯似的挠。

  “妈，”苏宝珠忍着气，把筷子转向那盘只有几点油星子的炒白菜，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刻意的强调，“我这肚子里可怀着老赵家的孙子呢，刚才瞎……刚才那个高人都说了，这是文曲星。我不吃肉，孩子咋长脑子？”

  她特意搬出了那套“文曲星”的说辞，指望着能从婆婆手里抠出点待遇来。

  谁知赵母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泼妇：“文曲星？文曲星那是天上的星宿，喝露水长大的，哪像你这么馋嘴。再说了，这年头谁家媳妇怀孕不是照样干活吃粗粮？就你金贵，刚怀上就这也干不了那也干不了。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还在车间里扛大包呢！”

  说着，赵母像是施舍一般，用筷子在那碗红烧肉里翻捡了半天，挑出一块只有皮连着点肥油的边角料，夹到了苏宝珠碗里。

  “吃吧吃吧，堵上你的嘴。这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肉皮孤零零地躺在苏宝珠那碗只有几粒米的稀粥上，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苏宝珠死死盯着那块肉皮，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感动的，是气的。她在娘家的时候，虽说不是天天大鱼大肉，但苏大强为了面子，也没这么寒碜过她。她费尽心机抢来的婚事，原本以为是跳进福窝，结果是跳进了一个更加算计的火坑。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建国，希望丈夫能替她说句话。

  可赵建国头都没抬，正忙着跟赵父讨论厂里最近那批这也要返工、那也要扣钱的烂零件。他把一块精瘦肉夹给赵父，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爸，这肉你多吃点，听说下个月车间任务重。”

  从头到尾，他连余光都没分给苏宝珠一下。

  苏宝珠的心凉了半截。她忽然想起记忆里，上一世陆野也是这样冷着脸，但只要苏瓷一咳嗽，那个活阎王似的男人哪怕是半夜也会爬起来去给苏瓷倒水。听说有一次苏瓷嫌食堂的饭菜没油水，陆野大半夜跑到海边去给她抓螃蟹熬粥。

  同样是男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我不吃了！”苏宝珠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块可怜的肉皮随着震动滑进了粥里，沉底了。

  “不吃拉倒，惯的毛病。”赵母翻了个白眼，顺手就把那碗粥端到了自己面前，“正好我还没吃饱，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苏宝珠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门外传来赵母尖酸的声音：“看看，看看这脾气！建国啊，你以后可得管管，这才刚进门几天就这样，以后还不骑到你头上去？”

  赵建国有些烦躁地放下筷子：“妈，你少说两句吧，她怀着孕呢。”

  “怀孕怎么了？谁没怀过似的。”

  卧室里，苏宝珠扑在床上，将被子狠狠地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恨啊！恨赵家的刻薄，恨赵建国的冷漠，更恨那个此时此刻不知在海岛上过着什么日子的苏瓷。

  如果不是苏瓷，她怎么会这么急吼吼地嫁进来？如果不是为了压苏瓷一头，她至于受这份窝囊气？

  肚子里的“文曲星”似乎感觉到了母体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苏宝珠摸着肚子，眼神里的委屈渐渐变成了阴毒。她擦干眼泪，从床垫底下摸出一包饼干——那是她用私房钱偷偷藏的。她大口大口地嚼着干涩的饼干，像是嚼着仇人的骨头。

  “儿子，你给妈争口气……”她一边噎得翻白眼，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等你出来，妈一定让这群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来求我。还有苏瓷……那个贱人肯定在海岛吃糠咽菜呢，肯定比我还惨……”

  她只能靠着这种想象来麻痹自己。

  夜深了，赵建国推门进来，一身酒气和汗味。他也没洗漱，直接往床上一倒，背对着苏宝珠就开始打呼噜。

  苏宝珠听着那雷鸣般的呼噜声，借着月光看着这个原本在她眼里是“金龟婿”的男人。那张脸平庸、油腻，哪里比得上陆野一根手指头？她只觉得胃里那股子没消化好的肥油味一阵阵上涌，恶心得想吐。

  她悄悄起身，赤着脚走到厨房。

  碗橱里，那碗剩下的红烧肉被锁在纱窗柜里。赵母防她跟防贼似的，特意上了锁。

  苏宝珠站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碗肉，手指抠着柜门上的铁丝网，指甲都劈了。

  “都是我的……”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等我儿子生下来，这全家都得听我的！”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油烟味的筒子楼里，苏宝珠的豪门梦正在一点点碎裂，又被她用更加扭曲的执念强行粘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