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哪里是父亲，是吸血鬼

  苏家占据了其中两间南房，光线昏暗，常年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苏宝珠急匆匆地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大强正盘着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盅劣质散装白酒，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得滋滋作响。继母刘桂花在一旁纳鞋底，那针锥子戳得鞋底“噗噗”直响。

  “爸！妈！”苏宝珠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苏大强眼皮都没抬：“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大中午的跑回来干啥？家里可没你的饭。”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男人眼里，女儿就是赔钱货，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回来蹭饭那是万万不行的。

  “我不吃饭！”苏宝珠几步冲到炕沿边，把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照片拍在了炕桌上，“你们看看这个！”

  苏大强眯着醉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的眼睛就像被钩子钩住了一样，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猛地放下酒杯，抓起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这是那死丫头？”苏大强指着照片里的苏瓷，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羊腿……是真的？”

  “那是真的！”苏宝珠在一旁煽风点火，“爸，你看看她穿的那衣服，那是真丝的！还有那手表，那是梅花牌的！那一桌子菜，少说也得好几十块钱！还有那红酒，那是外国货！”

  刘桂花也凑了过来，一双三角眼滴流乱转，死死盯着照片上苏瓷手腕上的那块表。

  “哎哟我的娘咧，这死丫头日子过得这么红火？”刘桂花把鞋底一扔，拍着大腿叫唤起来，“咱们在家吃糠咽菜，她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大强拿着照片的手都在抖。

  那是气的，也是激动的。

  气的是，这个平日里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大女儿，竟然背着他藏了这么多富贵！

  激动的是，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这死丫头，临走前不是说没钱了吗？嫁妆都被咱们扣下了，她哪来的钱？”苏大强狐疑地问道。

  “肯定是她那个死鬼妈留下的！”苏宝珠咬牙切齿地说，“爸，我就说妈当年肯定留了私房钱，不然她哪来的胆子嫁给那个当兵的？你看她在信里写的……”

  苏宝珠把信的内容添油加醋地念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苏瓷那是“为了气咱们才故意哭穷”，实际上是“富得流油”。

  “好哇！好个白眼狼！”苏大强把酒盅往桌上一砸，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老子供她吃供她喝，把她养这么大，她有了钱不孝敬老子，自己躲在岛上享福？这种不孝女，就该被雷劈！”

  “爸，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苏宝珠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弟弟马上就要说媳妇了，人家女方要自行车，要缝纫机，还要一百块彩礼。咱们家哪有这钱？苏瓷既然这么有钱，那是咱们苏家的钱，必须让她吐出来！”

  听到儿子的婚事，苏大强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苏家的香火。为了儿子，别说是要钱，就是要苏瓷的命，他都不带眨眼的。

  “对！必须让她拿钱！”刘桂花也在一旁帮腔，“她是姐姐，帮衬弟弟那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那陆团长是当兵的，津贴肯定也不少。他们两个人吃香喝辣，不管娘家死活，这要是传出去，看那个团长还当不当得成！”

  苏大强从炕上跳下来，在狭窄的屋地上转了两圈，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写信！马上写信！”

  苏大强从抽屉里翻出皱巴巴的信纸和半截铅笔，趴在炕桌上就开始写。

  但他文化程度不高，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几个字。

  “宝珠，你来写！”苏大强把笔塞给苏宝珠，“你就写……家里遭了灾了！你弟弟要把腿摔断了！不对，就说我要死了！得了重病，急需五百块……不，一千块钱救命！”

  “一千块？”苏宝珠手一抖，“爸，这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苏大强瞪着眼指着照片，“你看看这一桌子菜就得多少钱？她随便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一千块对她来说那是九牛一毛！告诉她，要是钱不到位，我就去部队告她！告她不孝！告她虐待老人！我看那个团长还要不要脸！”

  苏宝珠听着父亲这无耻至极的逻辑，心里不但没有反感，反而涌起一阵快意。

  对，就是这样。

  就是要让苏瓷出血，让她痛！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姐姐：见信如泪。咱爸突然得了重病，医生说是胃里长了个瘤子，要开刀，不然活不过三个月。家里为了给爸治病，已经砸锅卖铁，连房子都要抵押出去了。弟弟为了凑钱，去工地搬砖，结果砸伤了腿，现在也躺在床上。家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姐姐，既然你在海岛日子过得那么好，顿顿吃烤全羊，那能不能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寄一千块钱回来救命？如果你不寄，爸说他就爬也要爬到部队去，问问首长，是不是当了官太太就可以不管爹娘死活了。全家跪求。妹妹代笔”

  写完，苏宝珠把信递给苏大强。

  苏大强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听苏宝珠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寄！”苏大强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还是那个加急挂号信！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个死丫头！”

  刘桂花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哎哟，要是有一千块钱，咱家小刚不仅能娶媳妇，还能盖间新瓦房了！到时候，我也能穿上的确良了！”

  一家三口围在炕桌前，对着那张即将寄出去的勒索信，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钞票。

  他们贪婪的嘴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得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而那张被苏宝珠扔在一边的照片上，苏瓷依然保持着那种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冷眼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