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赚得多吗？赚得多就没事

  陆向北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漫长。

  书包里的那个铁皮文具盒，沉得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张老师那句“让你家长来一趟”，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家长……

  他哥陆野出任务了，不在家。

  那家里能去学校的“家长”，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大嫂。

  一想到苏瓷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和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洋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陆向北的心就一沉到底。

  她会怎么看自己？

  会不会也像张老师一样，骂自己是“败类”、“耻辱”？

  会不会觉得，自己给她丢脸了？

  然后，收回那些好吃的红烧肉，收回那些带着香味的雪花膏，也收回……那一份他好不容易才感觉到的、家的温暖。

  陆向北越想越怕，脚步也越来越慢，像灌了铅一样。

  终于，还是磨蹭到了家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像个准备上刑扬的犯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瓷正躺在那张专属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封面是外文的画报，看得津津有味。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美得像一幅画。

  陆向北喉咙发干，挪到她身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嫂……”

  “嗯？”苏瓷的眼睛没离开画报，只是从鼻子里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陆向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吼了出来。

  “老师让我请家长！”

  吼完，他就僵在原地，低着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一秒。

  两秒。

  三秒。

  想象中的打骂和训斥，全都没有。

  只有画报翻页的“哗啦”声。

  陆向北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偷看了一眼。

  只见苏瓷终于放下了画报，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请家长？”

  她问：“你打架了？还是把女同学弄哭了？”

  “没、没有……”陆向北赶紧摇头。

  “那是为什么？”苏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拿起画报。

  陆向北的脸，瞬间涨红，他支支吾吾地，把今天在学校倒卖零食被抓，还被当众搜出钱盒子的事，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说完了。

  院子里，又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陆向北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终于，苏瓷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就这事啊。”

  她顿了顿，然后问出了一个让陆向北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问题。

  “赚了多少？”

  什么？

  陆向北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嫂问的……是赚了多少？

  她不骂自己“投机倒把”？不骂自己“丢人现眼”？

  苏瓷看他那副傻样，有点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今天一天，总共赚了多少钱？”

  “啊……哦……”陆向北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他下意识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罪证”铁盒。

  “成……成本是两毛钱的积分换的，卖了……卖了一块三毛五。”

  他看着苏瓷，声音都在发颤。

  “纯……纯赚，一块一毛五……”

  苏瓷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她接过那个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那些毛票和钢镚儿，然后又看向陆向北。

  “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五百。”

  她把铁盒盖上，扔回陆向北怀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干得不错。”

  陆向北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摧毁，然后，重塑。

  苏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裙摆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

  “走吧。”

  “不就是见老师吗？多大点事儿。”

  “带路。”

  ……

  学校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班主任张老师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脸上写满了“铁面无私”四个大字。

  陆向北像个犯人一样，低着头，站在墙角。

  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张老师抬起头，准备好的满肚子说教，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色的长裤，身形窈窕，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明艳。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从容、淡定，还带着一丝疏离。

  她不像这个岛上任何一个被海风吹得粗糙暗黄的军嫂，倒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您是……陆向北的家长？”张老师愣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他大嫂，苏瓷。”苏瓷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陆向北身上。

  她没说话，只是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这副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架势，让张老师酝酿了一下午的气势，瞬间就泄了一半。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节奏拉回来。

  “苏瓷同志！我想请问你，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张老师一拍桌子，开始了他准备已久的控诉。

  “陆向北小小年纪，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居然在学校里公开搞投机倒把！”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是毒害我们革命接班人的精神鸦片！”

  “今天他敢卖一颗糖，明天他就敢卖别的！长大了那还得了？！”

  张老师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陆向北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

  苏瓷却始终面无表情。

  她静静地听着，等张老师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向他。

  “张老师，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

  张老师一噎。

  苏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首先，我想请问老师，陆向北是偷了，还是抢了？”

  张老师愣住：“那倒没有……”

  “其次，”苏瓷继续问，“是他强迫那些同学买他的东西了，还是那些同学自己愿意拿钱跟他换的？”

  张老师的脸色开始有点难看：“是……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但……”

  “没有但是。”

  苏瓷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老师，您是教书育人的。您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市扬需求，能独立完成采购、定价、销售这整个商业流程，这是一种需要被批判的歪风邪气？”

  “不。”

  苏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完全懵掉的张老师，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看来，这叫天赋。”

  “一种，叫做‘商业’的天赋。”

  商业？天赋？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雷，在张老师的脑子里轰然炸响！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投机倒把”，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苏瓷没再理会他。

  她走到陆向北面前，当着张老师的面，直接问：

  “你这次的错误，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陆向北茫然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