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茶话

  贡布给每人倒了碗热茶，动作从容不迫。轮到陈星晚时，他抬起眼，极轻地问了一句：

  “伤好些了吗？”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星晚接过茶碗，指尖碰到贡布的手指，温热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好多了。谢谢你的药膏。”

  贡布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林小雨捧着茶碗暖手，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贡布大哥，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寂寞吗？”

  “习惯了。”贡布在炉边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湖就是伴。”

  “那你会不会……从湖里看到什么？”张浩憋不住好奇，“镇上人都说你能看见未来？”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屋外风吹经幡的猎猎声。

  贡布抬起眼，金棕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有种非人感的通透。他扫过众人好奇的脸，最后停在陈星晚身上。

  “湖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吟诵古老的经文，“只会展示它愿意展示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是灾难、死亡、分离……人们称之为预知，但我觉得，那更像一种诅咒。”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见，却无法改变。才是最残忍的。”

  陈星晚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了贡布手腕上那些整齐的伤疤——那是“无法改变”的痛苦留下的印记吗？

  “那……有好的预知吗？”林小雨小声问。

  贡布沉默了许久。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得有些虚幻。

  “有。”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很少。少到……像雪夜里的一粒火星。”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陈星晚。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陈星晚别开视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

  “不说这些了！”扎西大叔笑着打圆扬，“贡布，孩子们想去湖边拍点照片，你带他们转转？那几个有壁画的洞窟，你也熟。”

  贡布点点头，站起身：“好。现在光线正好。”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陈星晚落在最后，手伸进背包，指尖触到那个红布包。银镯沉甸甸的，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该送吗？现在？

  他犹豫着，看着贡布挺拔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给那深赭色的藏袍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陈星晚。”贡布忽然回头，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围巾，”贡布指了指他脖子——那条卓玛给的彩色格纹围巾松了，快要滑落，

  “系好。湖边风大。”

  很平常的一句提醒。但贡布说这话时的语气，温柔得让陈星晚耳根发热。

  他匆忙系好围巾，跟上队伍。走到门口时，贡布侧身让他先过。两人擦肩的瞬间，贡布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今天……很好看。”

  声音低得只有气音，混杂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陈星晚听见了。

  他脚步一顿，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抬眼去看贡布，男人却已经转身走向湖边，侧脸在晨光里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可陈星晚知道不是。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深吸一口清冽寒冷的空气，跟了上去。

  湖边，晨雾已经完全散开。拉姆措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宝石，倒映着雪山和天空。湖面平滑如镜，一丝波纹都没有，静得诡异。

  贡布带着他们沿着湖岸走，指着几处岩壁上的洞窟入口：“那些就是有壁画的地方。西边的损坏严重，东边的保存好些。”

  林小雨和张浩已经迫不及待地架起设备开始拍摄。赵明则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着贡布说的每一处细节——颜料的氧化程度、岩壁的渗水情况、可能的年代推断……

  陈星晚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贡布——看他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他指向洞窟时修长的手指，看他被风吹起的发丝和那缕刺眼的银白。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能感觉到贡布的视线也总是落在他身上。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却无处不在的余光。就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

  “陈师兄，来帮个忙！”张浩在那边喊，“这个角度我够不着，你个子高，帮我扶下三脚架！”

  陈星晚应声走过去。蹲下身调整三脚架时，他无意中抬头，正好看见湖面——

  深靛的湖水，平滑如镜。

  而在那镜面中央，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清晰得诡异。

  还有……旁边另一个倒影。

  贡布的。

  两个人影并排立在湖边，在湖水的倒影里，距离近得几乎肩挨着肩。贡布的倒影微微侧头，正看向他的方向——就像此刻现实中，贡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一样。

  陈星晚僵住了。

  他想起了扎西大叔的话：“如果那人的倒影完整地映在了湖心里……那么，他们就会像湖与岸，永不可分。”

  “怎么了？”贡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星晚猛地回过神，湖中的倒影瞬间模糊了，像被风吹散的水纹。

  “没、没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点……眼花了。”

  贡布走近两步，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拉姆措。

  “湖水有时候会骗人。”贡布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或者……你害怕看见的。”

  陈星晚转头看他。贡布也正好侧过脸，两人的视线在清冷的空气里相撞。

  那一刻，陈星晚清楚地看见——贡布金棕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浓稠的、滚烫的、近乎贪婪的……却又被极力压抑着，封在一层温柔的冰壳之下。

  “贡布，”陈星晚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你在湖里……看见过……”

  然而，问题问到一半，就被突兀地打断了——

  “陈师兄！贡布大哥！”林小雨的喊声从洞窟方向传来，“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好大一片壁画，颜色保存得特别好！”

  贡布收回视线，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表情：“走吧，去看看。”

  他转身走向洞窟，藏袍下摆拂过枯草，发出窸窣的轻响。

  陈星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手伸进背包，紧紧握住了那个红布包。

  银镯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