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第79章

  话音落，他不再耽搁，抱着淑静率先迈步朝乾清宫正门走去。曾蓉蓉被他牵着，脚步微微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紧随其后。指尖传来的温热的力道，驱散了几分她踏入这帝王殿宇的寒凉，可心底的忐忑，却愈发浓重——她知道，这一脚踏进去，便是要直面这深宫棋局的第一位执棋人。

  李德全看着两人并肩而入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捻了捻。太子殿下刚从殿内出来时，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还未褪去，如今四贝勒又这般模样，这位曾姑娘，怕是要成了诸位皇子心尖上的那盘棋的日子，怕是再难有清净喽。他不敢再多想，连忙敛了心神，快步跟上，恭敬地守在了殿门外侧，随时等候圣驾传唤。

  乾清宫内香烟袅袅，沉水香的清冽混着御案上墨锭的浓醇，织成一片压抑而威严的气息。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康熙手中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轻响，衬得殿外的风卷檐铃之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胤禛牵着曾蓉蓉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那点细碎的声响骤然停歇。康熙缓缓抬眸，那双阅尽沧桑的凤目，先落在胤禛怀中熟睡的淑静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缓缓下移，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目光不似苛责，亦不似赞许，只沉沉的，像浸了岁月的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深处所有的隐秘。曾蓉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又想抽回手，这一次，胤禛却握得更稳了些，指尖的力道无声地传递着一份支撑，而后他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无半分逾矩：“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

  曾蓉蓉连忙敛衽屈膝，垂着眼眸恭恭敬敬行礼，声音轻柔却清亮，无半分慌乱：“民女曾蓉蓉，叩见万岁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刻意自称“民女”，便是要守住分寸——她无官阶无诰命，不过是一介随行赈灾之人，纵然蒙皇上宽宥，也不敢在这乾清宫内失了本分。

  康熙并未立刻叫起，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在曾蓉蓉身上细细打量。褪去赈灾路上的风尘，月白襦裙衬得她身姿清瘦，眉眼间却无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沉静。指尖那点未消的薄茧，他看得真切，那是寻常闺阁女子绝不会有的痕迹，却是她跟着胤礽奔走灾区、徒手护着淑静的证明。

  片刻后，才传来康熙浑厚而舒缓的声音：“都平身吧。”

  “谢皇阿玛。”

  “谢万岁爷。”

  两人齐声应道，缓缓起身。胤禛依旧牵着曾蓉蓉的手，半步未松，只是抱着淑静的手臂微微收紧，生怕这殿内的威严惊扰了怀中的小人儿。

  淑静似是睡得极沉，眉头微蹙，小脑袋往他颈窝又蹭了蹭，嘴里还含糊地念了一句“娘亲”，惹得康熙眼底的沉郁又淡了几分。

  “黑风岭的事，胤礽方才都跟朕说了。”康熙收回目光，拿起御案上的赈灾折子，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虽私自离了畅春园，却未曾贪生怕死，反倒跟着太子奔走灾区，安抚流民，护住了淑静，也帮着拦下了几伙趁乱劫掠的乱匪，功过相抵，朕不罚你。”

  曾蓉蓉心头一松，抽出被胤禛握着的手，连忙再度欠身：“万岁爷宽宏大量，民女愧不敢当。此次能护得流民周全，皆是太子殿下调度有方，民女不过是尽了微薄之力。”

  她不贪功，不恃宠，这般通透知趣，倒是让康熙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漠，指尖却始终不肯松开曾蓉蓉的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玩味，又似是了然：“你倒是谦逊。弘晏弘暘两个孩子，日日在朕面前念叨你，说等你回来，要跟着你练功，还要听你讲赈灾路上的事。”

  这话一出，胤禛的喉结微微滚动，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许：“皇阿玛，弘晏今日寅时依旧练功，弘暘昨日还拿着抄好的《论语》来求儿臣，说等曾姑娘回来，必定好好听话，不再惹太傅生气。”

  他这话，看似是回禀两位皇子的近况，实则是在替曾蓉蓉铺路——告知康熙，她在孩子们心中的分量，亦是在暗示，她值得这份宽宥与善待。

  康熙何等通透，怎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他淡淡颔首，将朱笔搁在笔架上，目光再度落回曾蓉蓉身上：“你刚回京城，一路劳顿，本该先回去歇息，见见两个孩子。但朕还有一事想问你。”

  曾蓉蓉心头一凛，连忙垂眸：“万岁爷请问，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黑风岭破庙之夜，乱匪围城，你与胤礽、淑静三人困于庙中，那般绝境，你为何不曾退缩？”

  康熙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双凤目紧紧锁住她，他只知道这后世来到女子身手很好，胆子也不小，没想到还有这不怕死的一面，“寻常女子，遇此险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你却能亲手执剑护着淑静，还帮着胤礽清点干粮、安抚随行护卫，这份定力，很少有人能做到。”

  这话，看似是询问，实则是想问她对胤礽的态度吧。

  曾蓉蓉的心脏猛地一缩，夹在胤礽和胤禛中间她已经很为难了，她实在不想加入到他们两人后院里，她绝不能让康熙把她随意指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眼底一片赤诚，无半分闪躲：“万岁爷，乱世之中，退缩亦是死，反抗尚有一线生机。淑静是民女的骨肉，太子殿下是为民请命的储君，护卫们是奔走赈灾的忠义之人，民女纵然孱弱，也断无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危难而独自逃生的道理。”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那份赤诚与坚韧，绝非伪装。

  康熙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殿外的风再度吹动窗棂，才缓缓颔首，语气缓和下来：“好一个重情重义，倒是个有骨气的女子。”

  说着，他看向胤禛，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吩咐：“淑静睡得沉，你先让人把她送回到毓庆宫安置。朕跟曾姑娘再说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