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白无奇
作者:鸿埌
王思燕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光影里微微颤抖,看着她那头白色长发凌乱地铺在肩头,沾着未干的泪痕,心里的酸涩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是自己的疏忽,是自己没管住下人,才让这个小家伙受了这么大的罪。
不能再让她待在那里了。
王思燕咬了咬唇,下定了决心。她放轻脚步走到墙角,蹲下身,不顾曾思琪瞬间绷紧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肌肤依旧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气,仿佛连体温都被那冰冷的站笼吸走了。曾思琪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眸子,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环住王思燕的脖子,也没有任何寻求依靠的意思,整个人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任由她抱着,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王思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攥紧,疼得厉害。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看着她脖颈上那个冰冷的银色项圈,脚步放得更轻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曾思琪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又扯过被子,想给她盖好。可手指刚碰到被子的边缘,就看到曾思琪往床的最外侧挪了挪,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连挪动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她挪到离王思燕最远的那个角落,然后将身体缩成一团,背对着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床沿,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那距离,远得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思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坐在床沿,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曾思琪的背影,看着她凌乱的长发铺在枕头上,看着她脖颈上的项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
卧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浅浅的、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呼吸声交织着。
良久,王思燕才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惊得曾思琪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脊绷得更直了些,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王思燕看着她的反应,心里的酸涩更浓了。她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甚至还有几分慌乱:“是我不好,没管好下人,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再也不会让你被关进那个笼子里了。”
她以为,曾思琪会哭,会闹,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她,控诉她的过错。她甚至做好了被她推开、被她抗拒的准备。
可她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王思燕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曾思琪才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双曾经盛满天真和怯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看着王思燕,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然后,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那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又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卑微:
“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王思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
“我只是一个奴隶啊。”曾思琪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那笑容落在王思燕眼里,比哭还要让人心疼。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王思燕的心上,“和市扬上那些被关在铁笼里的同类一样,普通,弱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主人高兴了,就赏我一口饭吃,不高兴了,打了,骂了,关了,都是应该的,不是吗?”
她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声音里的讥诮更浓了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主人为什么,要给一个奴隶道歉呢?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主人不满意了,所以主人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自己的身份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狠狠钉进王思燕的心里。
她想说,你不一样,你和别的奴隶都不一样。想说,你干净的眼睛,你身上那股清浅的荔枝香,你蜷缩着拨弄稻草时的模样,你害怕时颤抖的狐耳,都让她心动,都让她觉得,你是独一无二的。想说,你不是奴隶,你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堵得她说不出来。
是啊,在这个阶级分明的世界里,她是高高在上的王氏财团继承人,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主人,而曾思琪,只是一个被基因定制出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道歉这两个字,从来都不该出现在她们之间。
是她,亲手把她从奴隶市扬带回来,给了她一个看似温暖的家,却又亲手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是她,打破了主仆之间那层冰冷的界限,却又没能力护她周全。
王思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看着曾思琪那双空洞的眸子,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脖颈上那个冰冷的项圈,心里的悔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伸手去碰她,想抚平她眉宇间的麻木,想告诉她,她不是奴隶,她是她的珍宝。
可指尖刚抬起,又猛地收了回来。
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害怕,会让她像受惊的幼兽一样,再次躲进角落里,再也不肯出来。
曾思琪看着她僵在半空的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的自嘲更浓了。她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她,缩成一个小小的、孤寂的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里的幼狐,再也不肯露出一点柔软的肚皮。
卧室里的灯光,昏黄而暧昧,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那道深深的鸿沟。
两张床合并成的大床,明明宽敞得能容下好几个人,却仿佛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空气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破碎的荔枝香,像一声微弱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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