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家探亲

  出征前夜，我得知了大姐要随靖安郡王同赴南疆的消息。

  春雨说这话时，正在为我整理衣装，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昨儿递了信来，说是已向兵部请命，任靖安郡王副将，三日后……一同出征。”

  我手中握着的簪子滑落，坠地，最终停在厚实的地毯上，斜倚着织锦的流苏，不动了。南疆战场的凶险，这几日听朝议听得足够多了——瘴疠遍地，地形诡谲，南疆军更擅使毒与蛊术。大姐虽曾随军，可那已是多年前的事。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御凰将我揽在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抚我的背脊，却抚不平心中翻涌的忧虑。

  “我想回家一趟。”天将明时，我望着帐顶轻声说，“去看看母亲父亲，也……送送大姐。”

  御凰沉默片刻，终是应了：“好。朕陪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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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府的门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却也透着一丝久未归宁的疏离。母亲得了消息，早早带着家人在门前等候。见御凰的仪仗到了，齐齐跪迎。

  “都起来吧。”御凰抬手，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朕与君后归宁，不必拘礼。”

  我被她牵着手走进府门。母亲鬓边白发又多了些，背却挺得笔直；父亲眼眶微红，强忍着情绪；大姐一身劲装未换，显然刚从军营回来；她身侧站着一位面容清秀的男子——那是她去年新娶的夫人，听说是靖安王府的远亲。

  二姐也在。她一身靛青常服，袖口绣着淡淡的竹纹，透着文职官员特有的温润儒雅。见乳父怀里的安安，她眼中泛起笑意，缓步上前，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孩子柔软的额发。

  “眉眼像你，神韵却随了陛下。”她温声对我说，语气里带着姐姐的宽和，“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话还未说几句，廊下便来了位捧着文卷的书吏，低声禀报衙署有急函待她批阅。她抱了抱拳，又摸了摸安安的小手，就转身利落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茶续了一巡，点心也用了一些，可我始终望着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三姐，却始终未曾出现。

  “三姐呢？”我问。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母亲的笑凝在脸上，大姐移开了视线，连父亲逗弄安安的手都顿了顿。

  “她……军事繁忙。”母亲的声音有些紧。

  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违和，却一时难以厘清。萧御凰与父母寒暄之间，总若有似无地萦绕着某种滞涩。母亲与大姐说话时，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御凰；而御凰端着茶盏，神色看似平静，那反复摩挲杯壁的指尖，却泄露了她惯于审度时的小动作。

  “玉知，”母亲忽然转向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你陪父亲去花园走走吧，当年你亲手栽的那几株秋菊，如今开得正好。我与陛下……还有些朝务需单独商谈。”

  我按下心中浮起的疑虑，颔首应下，随父亲步入通往后院的长廊。花厅里茶香袅袅，秋光斜照，可方才厅中那一瞬奇异的沉默，却像一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口。

  “父亲，”我停下脚步，轻声道，“我忽然想起房中收着一只玲珑玉铃，声音清脆，拿来给安安玩正合适。”

  “在何处？让下人去取便是。”父亲正低头逗弄着安安，闻言随口应道。

  “下人们不知我收在哪个匣中，也不好让他们随意翻找我的旧物。”我语气放得轻缓，“我去去就回，安安……暂且劳您多看顾片刻。”

  父亲不疑有他，见怀中小孙女笑得眉眼弯弯，便挥了挥手：“也罢，你去吧。安安在这儿乖得很。”

  我转身退出花厅，却未往自己从前的闺阁方向去。沿着记忆中的回廊绕了半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通往书房的月洞门外。

  紫鸢正守在门边，见我忽然折返，面露讶异，唇瓣微启似要出声。我迅速抬指抵唇，摇了摇头。

  她即刻会意，将未出口的问候咽了回去，只轻轻颔首，侧身让开了些许。

  房内的声音隐约传来。

  “……陛下，恕老臣直言。”是母亲的声音，沉缓而带着某种坚持，“苏家世代效忠的，是先皇，是先皇认定的正统。”

  “苏砚。”御凰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若非玉知，你们早在朕登基那日，就被斩杀。”

  “陛下！”大姐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急切的压抑，“母亲年事已高，请您……莫要为难。”

  “年事已高？为难？”御凰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却毫无温度，“苏将军，你可不算年高。萧临云逼宫时，朕命你率军镇压，你称病不出。如今萧临玥接了平南将军印，你倒主动请缨做她的副将——”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字字如刀：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盘算什么。你们心里念着的，还是那个被先皇废黜、被朕圈禁的前八皇女。朕劝你们，趁早断了这念头。看在玉知的面子上，过往种种，朕可以不追究。但若再让朕发现你们有任何异动——”

  声音陡然沉下，带着帝王的杀伐之气：

  “便是玉知跪下来求，朕也会让你们苏家……灰飞烟灭。”

  我站在门外，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紫鸢担忧地望过来，伸手欲扶。我摆了摆手，却觉得双腿发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君后……”紫鸢低呼。

  厅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扶着门框，想稳住身形，胸腔里却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痒意。咳嗽不受控制地冲出口，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方才灌入耳中的那些冰冷字句，连同心底漫开的凉，一并咳出来。

  “玉知？！”

  “玉知！”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御凰第一个冲出来，脸色煞白，伸手就要接住我摇晃的身体。我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这一动，咳得更凶。喉头腥甜上涌，我掏出帕子捂住嘴，再摊开时，雪白的丝绢上已绽开刺目的红梅。

  “玉知！”御凰的声音变了调。

  母亲和大姐也奔了出来，却被御凰伸臂拦住。她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手臂抖得厉害。

  “传太医！不——传南笙！立刻！”

  视线开始模糊。我依稀看见母亲含泪的眼，大姐紧握的拳，父亲抱着安安匆匆赶来的身影……还有御凰低头看我时，眼中那片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恐慌与悔意。

  黑暗如潮水涌来。

  最后落入耳中的，是她贴在我额间破碎的低语：

  “玉知……别怕，朕在。”

  可我分明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