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五年之谶
作者:北斗天宫的雅喜儿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痛楚、失血的眩晕、以及连日来积压的惊惧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她猛然松开我手腕、惊慌失措扑上来想要扶住我的身影,和她脸上那片彻底崩塌的、混杂着恐惧与痛悔的惨白……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感觉异常沉重。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骨骼都透着酸软无力,胸口被刺伤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痛楚。更难受的是喉咙和胸腔深处,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试图吞咽或吸气,都会引发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意。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还是凤栖宫熟悉的寝殿,只是光线异常明亮,显然已是白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及口边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公子!您醒了!”秦姑姑沙哑而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迅速靠近,眼中布满红血丝,脸色憔悴。“您终于醒了……老天保佑……”
我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干涩刺痛。
“别急着说话。”秦姑姑连忙用温热的棉巾湿润我的嘴唇,又小心地扶起我一点,将一盏温度刚好的参汤递到我唇边,“慢慢喝一点,润润喉。”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我勉强吞咽了几口,目光扫过室内。除了秦姑姑,还有两名面生的、年长的太医垂手肃立在角落,神色凝重。殿内异常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外面的守卫似乎比以往更加森严,连空气都凝滞着一种压抑的紧绷感。
“我……”我尝试发声,声音嘶哑微弱,“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秦姑姑的声音带着后怕,“您失血过多,又急怒攻心,脉象一度……凶险万分。幸得太医院正与众太医全力施救,陛下也……”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一直守在殿外,直到您脉象稍稳,才被劝去歇息片刻。”
萧御凰守在殿外?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她的恐惧与妥协,是为了留住我这件“物品”,还是别的什么,此刻对我而言,已无甚差别。
“苏家……”我更关心这个。
秦姑姑立刻低声道:“公子放心。陛下……已然下旨。苏校尉已从天牢移出,暂押于刑部别院,虽不得自由,但已允太医诊治旧伤,衣食无忧。大人的相府守卫已撤去大半,陛下虽未恢复其官职,但已明旨‘安心荣养’,不得打扰。二小姐、三小姐处,亦暂无新的动作。”
暂时安全了。用我胸口这一刺,换来的暂时喘息之机。
我闭上眼,心中并无欣喜,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这代价,太沉重。而这份“安全”,又能持续多久?全系于那高高在上之人一念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在太医院倾尽全力的调理下,缓慢地、艰难地恢复着。胸口的伤口被每日仔细换药,用的是宫中最顶尖的金疮药与生肌玉肤膏。咳疾则用了更猛烈的方子镇压,一日数碗浓黑苦涩的汤药灌下去,勉强将咯血的症状压了下去,但胸肺间的滞涩与隐痛,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未曾远离。
萧御凰每日都会来。她不再试图维持那种疏离的帝王姿态,也不再掩饰她的焦灼与……小心翼翼。她总是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太医为我诊脉、换药,询问病情细节,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苍白瘦削的脸上,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胸口。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未散的余悸,有深沉的痛楚,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怯意。
她试图像以往那样,坐在我床边,说些什么,甚至只是看着我。但每次她一靠近,我便会下意识地僵硬,闭目侧头,拒绝任何交流。几次之后,她便不再尝试,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沉默地看,沉默地听太医禀报,然后沉默地离开。她的背影,似乎一日比一日更加僵硬,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宫人们私下传言,陛下自那日后,性情越发阴晴不定,朝堂之上手段更见雷霆,对太医院的催促与苛责也日益严酷,要求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治好我。
代价?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那日以死相逼,耗尽的不只是鲜血,更是这具身体里早已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元气。我能感觉到,生命的光泽正在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不知何时便会悄然飘落。
又过了半个月。
来请脉的是太医院资历最老、医术最为精湛的院正,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他为我诊脉的时间格外长,枯瘦的手指搭在我腕间,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诊完脉,他又仔细查看了我的面色、舌苔,询问了近日饮食起居与咳痰的细节。
整个过程,萧御凰就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老太医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老太医收回手,后退两步,撩起官袍下摆,竟是朝着萧御凰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院正这是何意?”萧御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祥的紧绷。
老太医伏在地上,声音苍老而沉重,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老臣……恳请陛下,屏退左右。”
萧御凰瞳孔一缩,挥手示意。秦姑姑和另外两名太医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说。”萧御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老太医依旧伏地不起,颤声道:“陛下……苏公子之疾,沉疴已久,寒邪侵体、忧思郁结为标。此番急怒攻心,心血逆涌,更兼金疮损及心脉附近……虽经全力救治,外伤渐愈,然内里耗损,已然……已然伤及根本。”
萧御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朕……要听实话。他到底……如何?”
老太医重重磕了个头,老泪纵横:“陛下!公子心脉肺腑,皆已油尽灯枯之象!如风中残烛,水面浮沤!寻常药石,仅能勉力维持,减缓其衰败之速,却难……却难逆天改命啊!”
“逆天改命……”萧御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飘忽,脸色白得吓人,“院正的意思是……无药可救?”
“非也!”老太医急忙抬头,却又颓然垂首,“若精心调养,避免任何劳神、忧思、风寒刺激,用天下最珍稀的药材温养着,或许……或许能延缓些时日。但公子心损太重,郁结深种,恐……恐……”
“恐什么?!”萧御凰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
老太医浑身一颤,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判词:“恐……寿数难永!依老臣愚见,若照此下去,纵使穷尽天下良药,公子他……恐怕也难……难活过五年之期!”
五年。
两个字,像两道最残酷的惊雷,劈在寂静的殿内,也劈在萧御凰骤然凝固的、死灰般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空气凝结成冰。
我躺在床榻上,听着这意料之中却又无比清晰的死刑宣判,心中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五年……原来,只有五年了。也好,这无尽的痛苦与囚禁,总算有了一个确切的终点。
“五……年?”萧御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的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然后,那空洞里迅速被一种恐怖的、毁天灭地的疯狂所填满!
“不——!!!不可能!!!”她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她一步跨到老太医面前,竟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眼中赤红一片,布满骇人的血丝,面目狰狞扭曲:“庸医!你这个庸医!胡言乱语!诅咒于他!朕要杀了你!诛你九族!!!”
“陛下息怒!陛下饶命!”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老臣……老臣句句属实,不敢欺君啊!陛下!纵然杀了老臣,公子之疾……公子之疾……”
“闭嘴!!!”萧御凰厉声喝断,猛地将他掼在地上!老太医摔得闷哼一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毁灭性的、癫狂的气息。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我,那眼神狂乱、绝望、不甘,又带着无尽的恐慌,仿佛我是她即将彻底流逝的、无法抓住的沙。
“不会的……玉知,不会的……”她喃喃着,摇着头,一步步踉跄着走向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朕不会让你有事……朕不许……朕不许你有事!”
她霍然转身,对着地上的老太医,也像是对着虚空,嘶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人,给朕听着!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最珍稀的药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给朕去找!去挖!去抢!只要能延他的命,朕倾尽国库,在所不惜!”
“还有!给朕遍寻天下!隐士高人,江湖神医,异族巫医……但凡有一丝可能,都给朕找来!绑也要绑来!治得好,朕许他富贵无极!治不好……朕要他们统统陪葬!!”
疯狂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她口中迸出,语无伦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一切般的决心。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帝王的冷静与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偏执的占有与恐惧。
老太医连滚爬爬地叩首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殿内重新只剩下我和她。
她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更可怕的东西。良久,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走到我床边,缓缓坐下,这次,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再避开。她伸出手,极轻、极小心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仿佛在握着一件易碎的、即将消散的琉璃。
她的手也在颤抖。
“玉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别怕。”
我望着帐顶繁复却虚无的绣纹,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陛下,我不怕。”
顿了顿,积攒起一丝微弱的气力,将视线转向她那双赤红未褪、翻涌着骇人情绪的眼眸。
“只有五年……也好。”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药汁残留的苦涩,“这五年……我不想再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了。陛下,求您……准我自由。让我出去,看看外面的天,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自由?”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残忍的诅咒。方才强压下的癫狂与暴戾,在我这句平静的请求下,骤然冲破所有束缚,在她脸上扭曲成一片近乎狰狞的痛楚与不敢置信。
“玉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凝滞的空气,身体前倾,双手猛地攥紧了床沿,指节暴突,死死盯着我,眼底是破碎的、疯狂的执念,“就连这五年……你也不肯……不愿陪在朕身边吗?!”
“朕带你出宫,带你去南边。江南温暖,利于你将养。朕听说那里有真正的神医,有起死回生的灵药。朕陪你去,我们一起去。”
她越说越快,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坚定,那渺茫的希望就能成为现实:
“朕不会让你有事。绝不。”
她说着,将我的手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滑落,打湿了我的手背。
“等你好些,我们就走。离开这里,离开京城。朕把朝政安排好,我们去找能治你病的人。”
“你会好的。一定会。”
她像是在对我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下咒。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失控、脆弱又疯狂的帝王,心中没有丝毫感动,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五年之谶,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与她,更加残酷地捆绑在了一起。
也罢。
横竖是再苟延五年残喘。
这副身子,这副魂魄,早已是秋潭死水,激不起半分波澜。五年……或长或短,于我已无甚分别。
只是,或许……在这剩下的光阴,我还能做点什么。
她眼底那未散的赤红,她下旨时字字浸着的血腥气,还有苏家、赵家……那些无声湮灭的姓氏与冤魂……这巍巍宫阙,这万里江山,每一寸荣光之下,究竟垫着多少白骨与悲泣?
我改变不了她的帝王心术,阻不住她手中生杀的权柄。
但或许……或许我能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清水,滴入那翻滚着杀伐与戾气的熔岩。无法熄灭,只求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让她在举起屠刀时,心头能掠过一丝迟疑;让她在权衡得失时,能记起一分……不该沾染的罪孽。
不为她。
也为……我这被迫与她命运缠绕、眼看血色弥漫却无能为力的余生,求一份心底最后的、微弱的安宁。
若能以这残躯为引,化去些许暴戾,消减几分罪愆……
那么,我这荒谬的穿越,一个异世的灵魂,在这5年中,……也不算是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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