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0%

  2015年，他们已经过了三个月见里的忌日，盘星教也下了三扬没有月见里的雪。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清晨，庭院里的积雪只剩角落的几堆，空气很冷，张口呼吸就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美美子和菜菜子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从房间里出来，两个人在看到庭院里耍游云的夏油杰后都非常兴奋：“夏油大人！”

  今年的夏油杰特别忙，忙到就算是美美子和菜菜子也很少有跟他相处的时间。

  听到双胞胎姐妹的声音，夏油杰单手草草转了游云两圈，算作收尾，他娴熟的把游云放进咒灵的嘴里，对姐妹俩笑吟吟道：“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空调开的太高，被热醒了。”

  听到答案后，夏油杰的眉眼中添了些无奈，他温柔的摸了摸姐妹俩的头。

  美美子菜菜子如今也13岁了，身高越来越高，头摸起来没小时候摸的顺手。

  “夏油大人，你在晨练吗。”

  “算是吧。”夏油杰弯着眼睛：“想要我教你们体术吗？”

  姐妹俩眼里瞬间有了光。

  其实她们并不在意自己的体术水平，只是单纯的想跟夏油杰多待一会。

  夏油杰指导体术时非常有耐心，语气温柔，效率也很高，虽然指导时间只有半小时，成效却很惊人。

  “今天就先到这吧，等下我还要去见一个猴子。”夏油杰的语气里带了些愧疚。

  菜菜子有些难过的撇了撇嘴，美美子看上去也低落了不少。

  夏油杰补上一句：“明天跟你们一起去买可丽饼怎么样。”

  听到夏油杰的承诺，姐妹俩瞬间被哄好。

  “好！”

  和姐妹俩告别后，夏油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拿下放在架子上的五条袈裟，对着镜子扎了一个完美的半丸子头。

  再一次路过庭院时，夏油杰脑中猛然蹦出一个想法。

  要是当年多教教月见里体术，是不是如今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想法如细针般扎进夏油杰的心脏，他的心脏好像被短暂的麻痹了。

  冬日的庭院未免有些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那么微弱。没有人会回应夏油杰，就像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夏油杰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回忆，因为无论回忆哪个片段，回忆到最后都会他都会想起他们的最后一面。

  月见里质问自己是不是在利用他，而他再也无法告诉月见里自己的答案。

  对方在那个世界恐怕多少会有些恨他吧，但绝对不会恨的太强烈。

  夏油杰把目光移走，看向走廊。

  约定的那个猴子应该快到了，要先想想等会的措辞。

  ……

  “不主动攻击吗？”夏油杰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人是故意的，突然出现在咒术高专，把自己打晕并带到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意图。

  夏油杰没听到答案，对方只是说：“杰，你终于叫我里了。”

  “哈？”

  夏油杰瞬间思绪万千，但在对方回答自己的这一瞬，夏油杰捕捉到了对方的破绽。

  他闪身拉近距离，左手甩出游云，右手试图封住对方的走位。

  等等……

  右手？

  夏油杰微微一怔。

  变故就是在那一瞬发生的。

  剧烈的疼痛闪电般袭来，不存在的右臂仿佛被压在液压机下一点点碾成渣，疼的像永远停在骨肉被压实的那一刻，清晰而剧烈。

  幻肢痛。

  身体明明能感受到右臂的存在，五指的卷曲，手掌的紧缩，右臂挥出时带动的风，但是视觉上却什么都看不见，本来应该存在的右臂消失了。

  思想比本能慢半拍，永远失去右臂这个认知从未如此清晰。

  “呜……”

  夏油杰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疼痛瞬间屏蔽其他感官，除了痛什么都感受不到。视觉像短路电视一样发黑闪烁，大脑一阵轰鸣，甚至连平衡感都消失。

  夏油杰踉跄两下，然后向右后侧方倒下。

  失重感往后坠的一瞬间，夏油杰本能的想用右臂支撑身体，但在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后，留给他的就只有徒劳的绝望。

  “杰！”

  月见里没有错过夏油杰的每一个动作，他在夏油杰踉跄向后倒时就放弃一切防御，上前跑并试图接住他。

  眼前的人变成了重影，但夏油杰还是能看到对方身上此时满是破绽。

  他本想咬牙挥出游云，试图阻止对方的靠近，但在看到那人的双眸时却猛然停顿。

  月见里的眉头不自觉轻皱，灰色双眸瞳孔紧缩，眼尾有些嫣红，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这个表情夏油杰曾见过无数次，在五年前。当他随口吐槽盘星教事务繁忙时，当他说自己曾大义灭亲时，当他熬夜被发现时，当他受伤时，当他无意识流露出疲惫时。

  夏油杰的思绪一片空白，脑子里空洞洞的，左手的游云脱落，掉在地上：

  “……不。”

  不可能，他曾亲自主持过月见里的葬礼。

  难道是幻觉发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他在走马灯，把眼前的人幻视成了月见里。

  不。

  所有线索被串联到一起。

  为什么对方会突然出现在百鬼夜行的尾声并带着重伤的他离开，为什么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细心包扎过，为什么对方要把手放在自己的脉搏上，为什么对方刚才一直没有攻击自己。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露出这个他永远也忘不掉的表情。

  月见里。

  月见里没死。

  一声巨响，游云滚到一边，夏油杰看到世界旋转。

  预料中落地后的疼痛消失了，他的腰肢处被一双手抱住。

  月见里接住了他。

  但夏油杰却无法挤出一句话。他面色惨白，身体剧烈颤抖，冷汗直流。

  疼，剧烈的疼痛，仿佛一块被烧红的巨大煤炭狠狠塞进夏油杰右臂的伤口深处，整个“幻肢”都在被这煤炭剧烈灼烧，连骨髓都被烧化。

  幻肢痛还没结束，疼痛和月见里真的没死这个认知一起搅碎了夏油杰的一切，思维、情感、感知，甚至时间。

  夏油杰的左手死死抓住空荡的右肩，试图压碎它来停止痛苦，但是这只是徒劳，痛苦刷新着他的感受，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好像有什么人在这片混沌中抱住了他，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空荡荡的听不清，夏油杰只听到了最简单的“我在”。

  反转术式对幻肢痛不起作用。

  下唇被夏油杰咬的血肉模糊，下一秒又恢复如初。

  夏油杰极力克制住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有抑制不住的哽咽从喉中溢出，疼痛和认知一起掐住了他的喉咙。

  在极度的忍耐中，意识逐渐远去。

  ……

  为什么。

  最后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明明说出了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

  既然要回来找我，那为什么要偏偏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回来。

  为什么这五年为什么从未来找我过一次，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跟我说一句“我还没死”。

  你在恨我吗。

  可为什么要那样看我，你还会心疼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问题问不完，在剧烈的疼痛中，一切都被简化成最简单的“为什么”三个字。

  别靠近我，别看我，别这样对我。

  ……

  别走。

  如果这次真的回来了的话，以后就不要再离开了。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