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民心归附

  忽然亲兵来报，莱州方向有队伍到了，已经进城。

  赵大驴等人放下碗筷来到府衙前街，只见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有序开进城中。

  队伍前半部分是约五十名穿着修补过的旧式号衣、但精神头还算不错的士兵，手持长枪押送几辆满载粮食布匹和简单工具的骡车。

  后半部分则是十来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士长袍、或做账房先生打扮的人，年纪从三四十到五六十不等，个个面带风，但眼神中透着一种办实事的沉稳。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文士，见到赵大驴等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在下宋文清，奉刘衡先生之命，率莱州宁海府衙临时抽调的书吏、账房及护卫一队前来登州，协助赵头领稳定地方清点接收，安抚百姓。”

  中年文士声音平和条理清晰，“刘先生交代，一切听从赵头领安排。后续若有需要，莱州还可再调拨人手物资。”

  赵大驴打量了一下这些人，士兵虽不多，但看起来还算精干，那些文士账房正是目前登州最缺的“文治”人才。刘衡的动作果然快，这边刚拿下城，那边接管的人就派来了。

  “宋先生辛苦了。”赵大驴抱了抱拳，“登州新下百废待兴，死了不少人，百姓惊惶，仓库府库也需清点，正需要诸位这样的人才。具体事宜你们可与王伦孙立两位头领接洽，他们熟悉城内情况。”

  “谨遵头领之命。”宋文清再次躬身，便带着手下人与闻讯赶来的王伦孙立交接去了。

  有了这批“专业人士”接手繁琐的民政和物资清点工作，赵大驴顿感轻松不少。他下令队伍集结准备午时出发返回莱州。

  然而当他和洛幽凝、吴坤等人来到登州东门外准备上马时，却发现城门口黑压压聚集了无数百姓，将出城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数比昨天在宁海见到的更多，粗略看去怕是有两三千人。其中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子，许多人虽然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和狂热的期盼。

  令人意外的是，人群中还有不少健壮的妇人，她们挽着袖子眼神同样坚定，手里拿着菜刀木棍，甚至只是两块砖头。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赵大驴，看着这支即将离开的军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炽热的气氛。

  赵大驴勒住马没等他开口询问，人群前面几个看起来像是城中有些威望的老者，在一个汉子搀扶下走了出来。

  那汉子赵大驴有点印象，是昨天在清理尸体时默默帮忙搬运了一整天却始终一言不发的铁匠。

  “将军！”那铁匠汉子率先跪下，声音沙哑却洪亮，“登州的百姓感谢将军和义军兄弟的救命之恩！更忘不了惨死在倭寇刀下的亲人！”

  他身后那几位老者也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将军啊，倭寇占了登州这几个月，杀人放火抢粮抢人，还糟蹋姑娘……这城里，十户有九户都挂了白，家家都有血仇啊！”

  “将军！带上我们吧！”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年轻汉子猛地挥舞着手中的柴刀嘶声喊道，“我爹我娘我妹子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要跟着将军杀倭寇报仇！”

  “对！带上我们！”

  “我们要当兵！我们要报仇！”

  “将军，收下我们吧！我们有力气，不怕死！”

  “妇人也行！我们能洗衣做饭，也能拿刀砍倭寇！”

  呼喊声起初杂乱，随即迅速汇聚成一片浪潮，数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得城门楼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赵大驴。

  赵大驴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片跪倒和站立的人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心中百感交集。

  有感动，有沉重，也有一种巨大的压力。民心可用，但这民心是血海深仇浇灌出来的，是绝望中抓住的唯一稻草。

  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饭吃，是穿衣，是简单的安稳，他们想要的是复仇，是血债血偿。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布满泪痕、或咬牙切齿的脸庞。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也吹动着他身后义军的旗帜。

  过了许久他抬起手，人群呐喊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都起来。”赵大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子说过，跟着我的人，除了天地父母恩师不用跪任何人。”

  前排的人迟疑着互相看了看，在那铁匠汉子的带头下慢慢站了起来。后面的人群也渐渐跟着起身。

  赵大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你们想报仇，想杀倭寇，是条汉子，是有血性！我赵大驴佩服！”

  人群一阵骚动，眼中光芒更盛。

  “但是！”赵大驴话锋一转，“打仗不是光靠血性就行的！要有刀，有枪，有甲胄，要听号令，要懂配合，要吃得下训练那份苦！

  更要清楚，拿起刀枪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死！”

  他指着身后肃立的义军队伍：“看看他们！他们身上的伤，他们手里的刀，是跟着我赵大驴一扬仗一扬仗打出来的，是从倭寇手里抢过来的！你们现在赤手空拳满腔热血，上了战扬就是送死！就是给倭寇砍瓜切菜！”

  人群寂静下来，许多人握紧了拳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思索。

  “想当兵，想报仇，可以！”

  赵大驴大声道，“但得按规矩来！现在，城里有刘先生派来的宋文清宋先生，还有王伦、孙立两位头领。

  你们所有人，想从军的都去他们那里登记！报上姓名、年纪、家里情况，有没有手艺，身体如何。登记完了听候安排！”

  他顿了顿继续道：“登记之后，不是立刻就能拿刀上阵。登州城刚打下来，城墙要修，房屋要建，街道要清理，死难的乡亲要安葬，田地要有人种，港口码头要恢复！

  这些都是事！把这些事做好，把登州城建设好守好了，让活下来的人有饭吃，有屋住，让孩子们能平安长大，让倭寇不敢再来——

  这，就是报仇！就是在帮我们前线厮杀的兄弟！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派人教你们基本的队列、辨识号令，等你们练出点样子，城里也安稳了，自然会给你们发兵器，教你们战阵厮杀的本事！到时候，有的是倭寇让你们杀！”

  赵大驴的话，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让激动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变得更加务实和坚定。他们听明白了，赵头领不是不收他们，而是要他们先有根基，先练本事。

  “我们听将军的！”

  “对！先去登记！把城里弄好！”

  “修城墙！种地！等练好了本事，再跟着将军杀敌！”

  人群再次响起呼喊，但这次少了些盲目，多了些理解和支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赵大驴身侧的孔彦昭，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赵大驴抱拳道：“赵头领，诸位将军。彦昭有一请。”

  赵大驴看向他：“孔先生请讲。”

  孔彦昭目光扫过眼前众多百姓，又看向残破的登州城沉声道：“登州新复百废待兴，尤其需要教化民心开启民智

  彦昭不才愿率门下弟子暂留登州，一则可协助宋先生、王孙二位头领安抚百姓组织民力，修复城防屋舍。

  二则可在城中寻一处宽敞所在开设义学，教城中孩童、乃至愿意学习的青年壮年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只有读书识字的人多了，明白事理的人多了，才能更好地建设家园辅佐义军，将来也才能做更多、更大的事情。不知赵头领刘先生可否应允？”

  赵大驴闻言眼睛一亮，孔彦昭的提议正说到了点子上。他想起成吉思汗的智囊耶律楚材说过，“天下可以马上得之，却不可马上治之”

  治理地方，收拢人心，开启民智同样重要。孔彦昭是正经的儒家子弟，学问扎实为人正直，他愿意留下办学简直是求之不得。

  “好！太好了！”

  赵大驴用力一拍孔彦昭的肩膀，“孔先生肯留下那是登州百姓的福气！也是咱们棋盘山的福气！这事儿我替老刘答应了！你放心，需要什么尽管跟宋先生王伦他们说，我们一定支持！等莱州那边安定下来，我让老刘再给你派些教书先生来！”

  “多谢赵头领信任！”孔彦昭郑重一礼，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他身后的数十名孔门弟子也纷纷面露振奋，显然对于能够留下实践“教化”的理想感到兴奋。

  安排好了登州的善后和未来规划，赵大驴心中大定。他对聚集的百姓最后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开拔。

  “出发！回莱州！”

  义军开拔，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次响起，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目送他们离开的登州百姓，朝着莱州方向迤逦而去。

  队伍后面不再有昨天那样庞大的、自发跟随的百姓“尾巴”，但赵大驴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只待时日便会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