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北疆风起

作者:嵩山巍然
  百姓在惊魂稍定后被重新安置,义军士卒则轮番值守,修补白日里因围剿而轻微受损的城墙和街道。

  刘衡独自一人坐在临时占用的知府衙门后堂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

  桌上摊开着几份刚刚统计上来的城内物资清单、户籍名册,以及一幅较为详细的北关州沿海地形图。

  他在规划着接下来的路——如何稳固莱州,如何应对可能从浙东州、甚至从海上再次袭来的威胁,如何与东岭关、浮水关互为犄角,乃至……那更加庞大而遥远的东征计划。

  千头万绪压在心头,但他习惯了这种压力,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在困境中抽丝剥茧寻找生路的过程。

  忽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身后紧闭的雕花木窗,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声音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刘衡的耳朵动了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姿态,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深夜来访,风露寒重。阁下是来送信的,还是来取命的?”刘衡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烛光映照不到的角落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水纹般缓缓浮现。此人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身形瘦小,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原本就是房间的一部分。

  听到刘衡的话,那黑衣人没有丝毫诧异或慌乱。他向前迈出半步,身形微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

  信笺是寻常的桑皮纸,但火漆的颜色却是罕见的暗金色,上面隐约有个扭曲的符文印记。

  “半兵卫先生。”黑衣人开口用的是倭语,“小人奉主人之命星夜兼程,特来送信一封。主人交代,务必请先生亲启。”

  刘衡缓缓转过身。他看着黑衣人手中那封信,又看了看黑衣人低垂的头颅和那身熟悉的伊贺流装束与气息。

  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认识这种气息。这是他的师兄黑田如水身边最核心的几名影卫之一。当初在黑田家他见过几次。

  “是师兄让你来的。”刘衡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淡。他伸手接过了那封信。信笺内似乎不止一张纸。

  黑衣人保持着跪姿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刘衡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暗金色的火漆印记,确认无误后。他指甲在火漆边缘轻轻一划挑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张,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另一张则是一幅简易的羊皮地图。

  他先展开信纸目光沉静地看了下去。信是黑田如水亲笔,用的是他们师门内部一种夹杂了古语和倭国俚语的混合文体,外人即便得到也难以完全读懂。

  “致竹中半兵卫书

  如水顿首,再拜半兵卫师弟足下:

  燕北寒深,朔风割面。仆自窦青山营中辞出,匹马北行,今已深入金帐王庭。此地穹庐如星,牛羊蔽野,十二部酋首皆枭桀难驯之辈。然以利害相剖,以远图相诱,终得歃血为盟,合纵之勢已成。

  近闻浙东窦氏以三万众压棋盘山,师弟悬军孤峙,如刃悬额。兵道危事,纵师弟韬略绝世,亦不可久持于绝地。故仆此行,非独为游说戎狄,亦暗为师弟谋一出路。

  今金帐铁骑已誓师南指,将叩燕云边关;而齐地二王之兵亦约期西进凉州。

  两翼并举,大越北疆必举烽火。凉州危,则窦青山驰援之势成必然——三万棋局之子,岂容弃凉州要冲而不顾?彼军若转而北赴凉州,则棋盘山之围自解。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不敢言救,惟以势迫之耳。

  昔年同门时,师尝言:「弈者,谋势不谋子。」今仆在草原谋天地之势,师弟在棋盘山执孤子而待变,虽相隔千里,而势已暗通。窦氏徒拥重兵,其志在速胜,然天下之势岂囿于一山一州?凉州、燕云告急,彼纵知是谋,亦不得不救——此即阳谋之妙也。

  草原之盟虽成,然胡骑如风,利则进,不利则飏去;齐地二王亦怀狐疑。此局虽开,变数犹多。师弟若得隙,宜速出奇兵夺径道,东联海隅,西据险隘,勿使窦氏回师复困。事机呼吸,万望审之。

  时雪漫穹庐,夜闻狼嗥。忆昔在师门,每对棋枰至星残,师弟常执白子,以柔韧化我锋芒。今各涉风波,竟成遥相叩应之局,岂非天意耶?愿珍重弓矢,待他日重逢,再论九州棋势。

  不宜。

  黑田如水 谨书

  秋月于金帐鹿皮幕中”

  信后附羊皮地图一幅,以朱砂标联军进军路线及凉州、燕云要冲。

  刘衡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在他平静的眼眸中跳动,映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只有当他看到“金帐铁骑已誓师南指”、“齐地二王之兵,亦约期西进凉州”时,眼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看到最后“待他日重逢再论九州棋势”,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追忆,有冷冽,也有一丝怅惘。

  他放下信纸,又展开那张羊皮地图。地图粗糙,但大致勾勒出了草原、燕云、凉州、乃至北关州、浙东州的部分轮廓。

  几条粗重的朱砂箭头,从标注“金帐王庭”的位置,分两路南下,直指燕云关隘。

  另一条稍细的朱砂线,从“齐地”指向“凉州”。而在“棋盘山”、“莱州”、“东岭关”、“浮水关”这些位置,则被人用墨笔细细圈出,旁边还有几个细小的倭文标注,显然是黑田如水后来加上的。

  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师兄当初不告而别离开窦青山大营,他根本不是心灰意冷或是另寻明主。他是去了更北、更危险,但也可能撬动更大局面的地方——草原金帐王庭。

  并且,他竟然真的说动了那些桀骜不驯的草原部族,联合发兵南侵!同时还联系或者说利用了中原内乱的齐地二王,让他们同时出兵凉州!

  两路并举威胁大越北疆两大重镇——燕云和凉州。尤其是凉州,一旦有失则关中震动,中原与西域的联系都可能被切断。

  这对如今坐在龙椅上、全靠母族窦氏支撑、本就摇摇欲坠的赵王李璟来说,是绝不能承受之重。

  窦青山作为赵王在地方上最大的支撑,浙东州观察使,北关州经略安抚使手握重兵。当凉州、燕云同时告急,朝廷、赵王,会向谁求援?会严令谁率军北上抵御?

  答案显而易见。窦青山那正在集结、准备扑向棋盘山、东岭关、浮水关的三万大军,其首要目标恐怕立刻就要从“剿灭山贼”变成“北上勤王”了。

  棋盘山之围不攻自破。甚至整个北关州沿海的压力都会骤然减轻。

  好一招“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好一个“谋势不谋子”!师兄远在数千里外的草原落下一子,竟真的牵动了整个中原北疆的局势,从而间接为身陷重围的自己解了燃眉之急。

  这份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和操控,这份千里之外布局落子的胆魄与能力……刘衡心中不得不泛起一丝叹服,以及更深的警惕。

  师兄信中说得明白,这是“阳谋”。即便窦青山、赵王看穿其中有黑田如水推动的影子,他们也必须接招。凉州、燕云,他们丢不起。这就是大势,大势所迫不得不为。

  但师兄也警告了,草原联军和齐地二王并不可靠且变数犹多。机会窗口已经打开,但很短暂。

  现在必须抓住窦青山大军被调动、北上的空当迅速行动,巩固现有地盘,打通连接积蓄力量,以防窦青山稳住北方局势后再度回师。

  刘衡将信和地图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跪在地上的影卫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耐心等待。

  终于,刘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信纸,研墨,提笔。

  略一沉吟后便笔走龙蛇,用与黑田如水信中类似的混合文体快速书写起来。内容不长,主要是感谢师兄来信告知大势,并言明自己已知晓局势会把握时机。

  最后他写下一句:“北地苦寒,望兄珍重。他日若九州鼎定,弟必于大越王庭设宴扫榻,与兄再弈一局以全同门之谊,以论天下兴衰。”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并未加盖自己的印记。他走到影卫面前将回信递给他。

  “回去告诉我师兄,他的心意我收到了。局势我已明了自会把握,让他也一切小心。草原非久留之地,齐王鲁王亦非善类。至于重逢之约……”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告诉他,有朝一日我定会在大越王庭,宴请他喝酒。希望那时,我们还能像当年在师门一样只是对弈,不论刀兵。”

  影卫双手接过回信贴身藏好躬身道:“小人必定带到。”说罢,他身形向后微微一缩瞬间退到窗边,伸手在窗棂上一按,黑影一闪已掠出窗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窗户随即无声合拢。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刘衡一人独立烛光下。

  他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手指缓缓划过从浙东州到凉州、燕云的漫长距离,最后停在代表棋盘山、莱州、东岭关、浮水关的几个墨圈上。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却又豁然开朗。

  他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对门外侍卫说道:

  “立刻去找王伦、孙立两位头领请他们速来见我。另外派一名最得力的斥候,携带我的亲笔手令一人双马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赶往东岭关!找到张祺,让他立刻派人将此令送往沧澜河赵大驴处,以及老爷岭陈诚处!要快!”

  “是!先生!”卫兵见刘衡神色严肃不敢怠慢,一人飞奔去请人,另一人则立刻去准备快马和挑选斥候。

  刘衡回到书案前,飞快地写了两份内容相同的手令,用特殊的暗记封好。手令内容很简单:“东岭关、浮水关各留五百精兵协助守关,虚张声势严守不出。

  赵大驴、陈诚即刻率领其余所有骑兵,放弃原定伏击计划,火速撤回莱州!有要事相商,事关全局切勿迟疑!”

  他知道,这个命令对已经在前线摩拳擦掌准备拼命的赵大驴和陈诚来说,可能会很突然,甚至难以理解。

  但他相信以赵大驴对他的信任,以及陈诚的稳重,他们会执行。而且必须执行。

  战机已变,原先的局部冒险伏击,在北方骤然燃起的大火面前已不再是最优选择。现在需要集中力量,应对更广阔的变局。

  很快,王伦和孙立匆匆赶来。刘衡没有透露黑田如水的信,只是简略告知,刚刚接到北方急报,凉州、燕云方向可能有变,窦青山大军动向或将生变。我军需调整部署集结兵力,应对可能出现的转机。

  王伦、孙立虽有些疑惑,但见刘衡语气笃定也知事关重大便不再多问,立刻下去准备接应和城防事宜。

  同时精选出来的斥候,也带着刘衡的手令和干粮水囊,骑上两匹最快的马冲出莱州城。

  他必须在窦青山大军接到北方警讯、开始调动之前将命令送到赵大驴和陈诚手中。

  …… …

  沧澜河北岸,渡口后方丘陵林地。

  赵大驴和衣躺在地上枕着马鞍却没什么睡意。耳朵竖着听着外面沧澜河哗哗的水声,以及远处哨探偶尔传来的、代表平安的鸟鸣暗号。

  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战斗,温州府那八千敌军的先锋骑兵会以什么方式渡河,己方如何在半渡时给予打击,又如何利用地形纠缠、拖延……

  一切都计划好了,就等猎物上门。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既紧张又兴奋。这是他用自己琢磨出来的“游击”法子,第一次正面运用于大军对阵,对手还是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官军。成败在此一举。

  同样无法安眠的还有老爷岭一处背风山坳里潜伏的陈诚。他带着五百骑兵在这崎岖的山岭中已经隐蔽了一天多。

  人马嚼着冰冷的干粮,饮着山泉水,默默等待着可能从沧澜河方向败退下来、或者侥幸通过的敌军。

  他心中同样不平静,既希望赵大驴在沧澜河打得漂亮,多消耗敌军,又担心赵大驴那边压力太大出现意外。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就在沧澜河渡口,赵大驴刚刚起身准备派人再去前沿哨探时,一骑快马从上游方向的林间小径狂奔而来!

  马上骑士浑身尘土脸色疲惫,但眼神焦急,正是张祺从东岭关派来的信使!

  “赵头领!莱州急令!”信使滚鞍下马,都来不及行礼,双手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信高高举起。

  赵大驴心头一跳,一把抓过密信撕开封口,就着晨曦的微光快速看了起来。信是刘衡的笔迹,内容简短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东岭关、浮水关,各留五百精兵协助守关,虚张声势严守不出。赵大驴、陈诚即刻率领其余所有骑兵放弃原定伏击计划火速撤回莱州有要事相商,事关全局切勿迟疑!”

  下面有刘衡独特的画押暗记,做不得假。

  放弃伏击?撤回莱州?赵大驴脑子懵了一下。他这边箭在弦上,温州府的八千敌军说不定明天、甚至今天下午就到了!

  老刘这是搞什么名堂?难道莱州出事了?可看信中说“有要事相商,事关全局”,又不像是紧急危难……

  他下意识地想质疑,想抗命。但刘衡最后那句“切勿迟疑”,以及对刘衡算无遗策的信任让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老刘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敢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命令,必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一定是发生了足以改变整个局面的重大变故!

  “李二!”赵大驴猛地转身对闻讯赶来的李二吼道,“传令!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喂马,准备拔营!伏击取消!撤回东岭关!”

  “啊?”李二和其他几个围拢过来的头目都愣住了,“驴爷,这……这眼看鱼儿就要上钩了……”

  “少废话!这是刘先生的军令!立刻执行!”

  赵大驴不容置疑地挥手,“快!动作要快!把渡口那些伪装的人都撤下来,俘虏带上,马匹物资全部带走不留痕迹!”

  命令虽然突兀,但赵大驴在军中的威信毋庸置疑。众人尽管满腹疑惑,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潜伏在南北两岸渡口伪装守军的义军被召回,俘虏被押上,马匹牵出,营地痕迹被尽量掩盖。五百骑兵在渡口外重新集结。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从东岭关方向来的信使,也找到了隐藏在老爷岭的陈诚,传达了几乎相同的命令。

  陈诚的反应与赵大驴如出一辙。先是震惊不解,但看到刘衡的亲笔和暗记,又想到刘衡不会无的放矢,他立刻压下所有疑问下令拔营。

  五百骑兵从各自隐蔽点悄然撤出,向着东岭关方向疾驰。

  当天傍晚,赵大驴和陈诚几乎前后脚赶回了东岭关。两人在关下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急切。

  “老陈你也接到命令了?”赵大驴劈头就问。

  “接到了!”陈诚点头眉头紧锁,“刘先生这唱的是哪一出?咱们这边眼看就要开打了,突然把咱们全叫回去?还只让留一千人守两个关?”

  “我也纳闷!”赵大驴挠头,“但老刘的信不假。走,进去问张祺,看他知不知道点什么。”

  两人进城找到张祺。张祺也是一头雾水,他只负责传令并不知道内情。刘衡给他的手令也只是让他分兵留守,加强戒备。

  “刘先生定然有他的道理。”张祺倒是很冷静,“他既然让我们撤回,必是北方或大局有变。我们照做便是。”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赵大驴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老子裤子都脱了准备大干一扬,结果告诉我不玩了?”

  陈诚相对沉稳些:“驴子,稍安勿躁。刘先生用兵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突然改变全盘计划调我们回去,恐怕是有了更大的棋要下。

  咱们在这里猜也没用,赶紧点齐剩下的一千骑兵立刻出发回莱州!到底怎么回事,见了刘先生自然分晓。”

  “也只能这样了。”赵大驴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说道“张祺,东岭关和浮水关就交给你了。各留五百人,一定要守住!等我们回来!”

  “放心。”张祺抱拳。

  不再耽搁,赵大驴和陈诚将各自麾下骑兵重新整队,只携带必要的干粮和箭矢,将多余的辎重和马匹留给守关部队。

  一千骑兵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连夜出关,朝着西北方向的莱州城火速驰去。

  来时踌躇满志准备血战;归时满心疑惑行色匆匆。沧澜河的渡口,老爷岭的伏击点,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仿佛在嘲笑着那扬未曾发生的激战。而北方遥远的天际,一扬真正席卷大越北疆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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