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奇兵踏营

  四架造型奇特的巨型投石车，在稀疏的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这些投石车并非传统的杠杆式，而是根据刘衡绘制的图纸，结合山上工匠的巧思，改造而成的扭力式投石机。

  这种投石机类似古罗马的蝎弩放大版，结构更加复杂精密，射程更远，精度也更高。粗壮的扭力绳索被绞盘紧紧绷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巨兽压抑的喘息。

  投石机旁，摆放着四口半人高、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水缸。缸口用油布密封，但依旧有丝丝缕缕刺鼻的、带着腥甜和腐臭的怪异气味弥漫出来，令人闻之欲呕。

  水缸周围，撒着一圈厚厚的生石灰，显然是为了防止缸内液体意外泄漏。这正是“绝命毒师”秦海带领手下连日赶工，用后山采集的剧毒矿物和奇花异草，精心熬制的“化尸神水”！

  据说此水剧毒无比，沾肤即烂，蚀骨销魂，更能化为毒烟，伤人眼目肺腑！乃是今夜“攻心”之计的关键！

  数十名精心挑选出来的义军壮汉，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沉默地守在投石机旁如同雕塑。

  他们眼神锐利，动作麻利，显然都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负责指挥他们的，正是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亢奋的秦海。

  他如同抚摸小老婆般，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水缸壁嘴里念念有词：这些好东西，啧啧啧，老子真想亲眼看看效果！

  空地另一侧，四十余名浑身散发着彪悍、血腥气息的汉子，静静地肃立着。

  他们穿着从缴获的窦氏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还带着暗红血渍的号衣，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刃眼神凶戾。

  这正是赵大驴从宁海城带回来的、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驴字营核心骨干！

  虽然连番恶战人数折损近半，但剩下的无一不是百战余生的亡命徒，战力反而更加凝练凶悍！

  赵大驴站在队伍最前方，已经换上了一套窦氏低级军官的皮甲，脸上也故意抹了些泥灰。

  张祺和吴坤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张祺依旧那副万年冰山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一种新生灼热的光芒，那是内力初成渴望验证的兴奋。

  吴坤则还是那副死人脸，抱着膀子，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偶尔扫过那四口毒水缸的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赵大驴看着眼前这群嗷嗷叫的兄弟心中豪气顿生，刚想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一阵香风袭来，姜临渊快步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姜临渊卸去了戎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更显得身段窈窕。只是连日操劳、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粗糙黝黑了不少，昔日莱州城头那朵带刺的玫瑰，如今更多了几分坚韧和让人心疼的风霜。

  她走到赵大驴面前，默默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皮甲领口，又轻轻掸去他肩头的灰尘，动作温柔，眼中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你这刚回来气都没喘匀，屁股都没坐热就又要去拼命……”

  姜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赵大驴看着媳妇明显清瘦了的脸颊和眼下的阴影，心中一阵酸楚，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粗糙了许多却依旧英气勃勃的脸庞，咧嘴笑道：“你看你，老子的命硬着呢！

  等咱们把倭寇赶出北关州，把赵王窦氏那帮狗日的都收拾了，天下太平了！

  老子就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和那疯婆娘一起娶进门！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老子天天搂着你们，左亲一口，右摸一把，那才叫神仙日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倚在一棵大树下、似笑非笑望着这边的洛幽凝，压低声音对姜临渊道：“媳妇，那洛幽凝她也是个苦命人。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你俩不分大小，别打架行不？”

  姜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洛幽凝，那个妖媚入骨、手段狠辣、却也曾与她并肩血战的红衣女子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展颜一笑，用力点头：“嗯！我答应你！只要她是真心对你，跟我一起护着这个家，我姜临渊，容得下她！

  但是……”她突然板起脸，伸出两根手指，在赵大驴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故作凶狠地低声道：“你也给我记住了！家里，有我和她两个，就够了！

  要是再敢往家里带第三个……哼！你看我们不联手把你带回来的野女人打断了腿扔出去！”

  赵大驴疼得龇牙咧嘴，连忙举手发誓：“天地良心！媳妇儿放心！绝对没有第三个！再找第三个，不用你俩动手，老天爷打雷劈死我！要不……你俩就直接把我送进宫当太监去！

  我赵大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这赌咒发誓的滑稽模样，把姜临渊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中的担忧也冲淡了不少。

  这时，洛幽凝也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听到赵大驴的话，妖媚地白了他一眼，接口道：“驴子，听见没？

  姜姐姐发话了！以后啊，家里就我们姐妹俩！你可得好好争气！你看看我和姜姐姐，一个能带兵打仗稳守后方；一个能杀人越货扫平前方！

  再加上打猎的，姓吴的死人脸，还有秦海那老阴货……啧啧，驴子，你这班底要是不能在这乱世中混出个一方诸侯、甚至一朝人王帝主的名头来，你都对不起我们这些人跟着你出生入死啊！”

  赵大驴闻言，却把嘴一撇，不以为然道：“一方诸侯？人王地主？切！老子对那玩意没兴趣！

  当官有什么好？天天勾心斗角，提防这个算计那个，累不累啊？当皇帝更没劲！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听着是挺美，可你想想，天天被关在那金銮殿里，批不完的奏折，听不完的屁话，还得防着儿子兄弟篡位，多他娘的憋屈！

  驴爷我啊，没那么多雄心壮志！就想等打跑了倭寇和朝廷的走狗，天下太平了就守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左手搂着你，右手抱着她，想亲就亲，想摸就摸，那才叫活得痛快！”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和发自内心的豁达：“至于当官当皇上，我可去他娘的吧，都是俩肩膀顶一个脑袋，老子不跪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给我下跪。

  从今以后，跟着老子的人，跪天跪地跪爹娘，其他人想让老子的人下跪，先看看是老子手里的刀硬，还是他的骨头硬！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回荡！虽然有些曾经在莱州府为官、骨子里还存着尊卑观念的如郑百川、吴坤等人听了，觉得有些刺耳，甚至大逆不道。

  但扬上绝大多数人——那些来自莱州的百姓、收拢的流民、血战余生的士卒——却无不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他们跟着赵大驴，不就是图个不受欺压、能挺直腰杆做人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尤其是秦海，这老家伙激动得胡子直翘，用力拍着赵大驴的肩膀大声道：“真他娘是头好驴！有志气！老子没看错你！

  这话要是放在别的州府，你敢说出口，轻则打板子，重则砍脑袋！但在咱们北关州，在棋盘山！这话提气！硬气！”

  刘衡也抚掌赞叹，眼中异彩连连：“赵兄有此胸怀，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唯愿百姓安居乐业，此乃真正的王者胸襟，而非割据一方的枭雄之志！

  刘衡不才，愿竭尽所能，辅佐赵兄，实现这‘不跪之人’的宏图大业！让这北关州，乃至天下百姓，皆可昂首挺胸，只跪天地双亲！”

  赵大驴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大道理，只是觉得当官当皇帝太累，不如逍遥自在来得痛快。但既然大家觉得好，那便是好。

  见时候差不多，赵大驴收敛笑容，看向刘衡，正色问道：“刘先生，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刘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空地边缘，仰起头，闭目凝神，伸出手指，仔细感受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变化。他的手指如同抚琴般轻轻拨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望向东南方向棋盘山主峰的山脊线，那里，几片云彩正以一种微妙的速度缓缓移动。

  他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转回身对赵大驴道：“赵兄，此刻便可出发。

  依山间气流与云象推断，不出三刻必有东南风起！且风力不会小，正吹向窦青山大营方向！

  赵兄可率精锐，趁此刻敌军疲惫松懈，悄然混入其后营，先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待东南风起，我这边便以投石机，将准备好的这份‘厚礼’送入窦青山的中军！

  届时毒烟弥漫，军心大乱，赵兄见风起便可立刻在营中四处放火制造更大的混乱，优先斩杀军官！

  然后不必恋战，趁乱立刻撤离！切记，万万不可被毒烟波及！”

  赵大驴听后惊道：卧槽！刘先生！你他娘的还会掐算天时？能算准什么时候起风？

  这他娘的不是跟戏文里那那些个神机妙算的军师一样了吗？！！”

  刘衡闻言，淡然一笑，羽扇轻摇，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雕虫小技耳，不足挂齿。

  不过是多年观星望气，略通些天文地理的皮毛罢了。比之先贤差之远矣。赵兄，事不宜迟，请速速出发！”

  赵大驴压下心中的震惊，重重抱拳：“先生真乃神人也！好！我们这就出发！兄弟们！抄家伙！跟老子去送份‘大礼’！”

  “走！干他娘的！捅他们腚眼去！”驴字营四十余名亡命徒齐声低吼，声震山林，杀气腾腾！

  赵大驴最后看了一眼姜临渊和洛幽凝，用力一点头，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出发！”

  说罢，他身形一矮率先潜入漆黑的密林之中！张祺、吴坤紧随其后！四十余名精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山下窦氏大营的后方，疾驰而去！

  山风渐起，林涛呜咽，仿佛在为这支即将深入虎穴的奇兵送行。

  空地上，刘衡目送赵大驴等人消失在山林深处，抬头望向东南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流云

  他轻轻抬起羽扇，对身旁肃立的秦海和操作投石机的士兵们沉声道：

  “准备……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