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驴字营
作者:嵩山巍然
城内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凝重肃杀。街道上几乎看不到闲杂人等,只有一队队神色紧张的士兵和乡勇在来回巡逻,搬运着守城物资。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城墙之上,火把通明,人影绰绰,弓弩、滚木、擂石堆积如山,煮沸“金汁”的大锅下柴火熊熊,刺鼻的恶臭随风飘散。
赵大驴等人刚下马,早已等候在城门内的郑百川和姜临渊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赵大驴等人虽然浑身血污、疲惫不堪,但大部分人安然返回,两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赵参议!辛苦了!战况如何?”郑百川急切地问道。
赵大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渍,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疲惫,却带着一股狠厉的兴奋:“他娘的!痛快!吴坤那边在滩头干掉了他们几十个先锋,还放火烧了一片!
我们这边在官道和树林里,用陷阱、火攻、毒烟,加上最后的地雷,少说也报销了他们三百多人!够那帮狗日的喝一壶的了!”
郑百川和姜临渊闻言,又惊又喜!以区区二百多人,在野外对阵数千倭寇,取得如此战果,简直堪称奇迹!
这大大延缓了倭寇的进攻节奏,也为城内布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太好了!”郑百川激动地一拍大腿,“赵参议用兵如神!郑某佩服!”
姜临渊虽然没有说话,但看着赵大驴那副虽然狼狈却意气风发的样子,眼里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骄傲。
她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低声道:“擦擦吧,身上没受伤吧?”
赵大驴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嘿嘿笑道:“没事!皮糙肉厚,倭寇的刀砍不动!
倒是你,伤怎么样了?还疼不?”他关切地看着姜临渊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纱布的手臂。
姜临渊轻轻摇了摇头:“无碍,秦先生处理过了。”
短暂的欣喜过后,现实的压力再次袭来。郑百川脸色一肃,忧心忡忡地说道:“赵参议,虽然初战告捷,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倭寇主力未损,其势依旧滔天。而我们城内……能战之兵,即便算上所有乡勇,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千五百余人。
要分守四面城墙,平均下来,每面城墙只有不到四百人!面对倭寇的疯狂进攻,尤其是他们可能拥有的震天雷……恐怕……难以久守啊!”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兵力悬殊,是摆在面前最残酷的现实。即便有城墙之利,有陷阱毒计,但人数的绝对劣势,很可能在倭寇不计伤亡的猛攻下被迅速抵消。
一时间,气氛再次沉闷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赵大驴身后、贼眉鼠眼的吴广,眼珠一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赵爷,郑指挥使,小的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狗日的有屁快放!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赵大驴不耐烦地骂道。
吴广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是是是!小的听说……陈文远上一任的那个知府,是个酷吏,在任期间抓了不少人,这莱州府的大牢里,现在可还关着不少囚犯呢!
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徒都有,甚至可能还有些……亡命之徒!这些人,平日里是祸害,但现在要是能用好了,说不定也是一股力量?”
他顿了顿,看了看赵大驴和郑百川的脸色,继续说道:“咱们可以发动这些囚犯守城!
告诉他们,倭寇破城,玉石俱焚,谁也跑不了!不如拿起武器,跟官兵一起守城!
只要肯出力,按杀敌多少算功劳,事后可以赦免其罪,甚至还能领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总比让他们在牢里等死强!”
“囚犯?”郑百川闻言,眉头紧锁,显然有些犹豫,“这些人……多是桀骜不驯、劣迹斑斑之辈,用之守城,万一临阵倒戈,或者趁机作乱,岂非引狼入室?”
赵大驴却听得眼睛一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他娘的!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这情况,别说囚犯了,就是一条内裤,一卷擦屁股纸,都有它的用处!何况是大活人!”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不少电影小说里,都有绝境中释放囚徒组成敢死队的桥段!虽然风险极大,但眼下,确实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唯一办法了!总比坐以待毙强!
“老郑!我觉得吴广这主意可行!”赵大驴对郑百川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咱们现在缺的就是人手!
把这些囚犯放出来,给他们武器,告诉他们,想活命,想洗刷罪名,就他娘的跟倭寇拼命!
咱们派人盯着点,许以重利,严明军法!我就不信,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还敢耍花样!”
郑百川见赵大驴态度坚决,又看了看眼前严峻的形势,最终咬了咬牙,重重一点头:“好!就依赵参议之言!赌这一把!”
姜临渊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赞同之意。她深知,此刻已无万全之策,任何可能增加力量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计议已定,事不宜迟!赵大驴让吴坤带领回来的士兵们先去休息、包扎伤口,自己则和姜临渊、郑百川,在一队黑魆卫精锐的护卫下,立刻赶往位于城西的莱州府牢城营!
牢城营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当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芒照亮一个个肮脏狭小的牢房时,里面关押的囚犯们纷纷抬起头,用或麻木、或警惕、或凶戾的眼神,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在黑魆卫士兵的呵斥和驱赶下,将近三百名形形色色的囚犯,被集中到了牢城营中央那片不大的院子里。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其中不少人眼神凶狠,肌肉结实,显然不是善茬。有名册记录在案的,共计二百八十七人。
有偷鸡摸狗的地痞,有打架斗殴的混混,有欠债不还的老赖,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血案、眼神如同饿狼般的亡命徒!
赵大驴站在一个稍微高点的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这群如同困兽般的囚徒,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市井气息却不容置疑的大嗓门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是北关州巡抚衙门参议,赵大驴!旁边这位,是老子媳妇儿,也是北关州巡抚衙门的参将,姜临渊!”
他先亮明身份,镇住扬面。果然,下面一阵骚动,不少囚犯看向赵大驴和姜临渊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和畏惧。官身,在这个时代,对平民百姓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想必你们也听到动静了!”赵大驴继续吼道,“倭寇!成千上万的倭寇!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莱州城危在旦夕!
一旦城破,按照倭寇的德行,鸡犬不留!你们觉得,躲在牢房里就能幸免吗?做你娘的春梦!到时候,你们不是被倭寇砍了脑袋,就是被拉去当奴隶,生不如死!”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囚犯的心上!死亡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其他一切情绪!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赵大驴见效果达到,话锋一转,开始画饼:“但是!现在,有个活命的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与其在牢里等死,不如拿起刀枪,跟老子一起,守城!杀倭寇!”
“只要你们愿意出力,以前犯的事儿,可以一笔勾销!立了功,杀了倭寇,不但赦免你们的罪,还能领赏!金银细软,少不了你们的!
要是表现突出,以后……还可以跟着老子干!老子保你们一个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一股混不吝的豪气喊道:“老子现在,就想从你们这些人里,挑出一批不怕死的,组建一支队伍!这支队伍的名字,老子都想好了!就叫——‘驴字营’!”
“驴字营?”
“噗嗤!”
“哈哈哈!”
“这他娘的是什么破名字?”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就连一些原本面色凝重的囚犯,也忍不住咧开了嘴。驴字营?这名字也太他娘的掉价了!
赵大驴被笑得老脸一红,但他非但不恼,反而把眼一瞪,破口大骂:“笑!笑你娘了个腿!
驴咋了?驴能拉磨,能驮货,脾气犟,耐力好!关键时候,踢人一脚比马还狠!能咬死狼!
老子就叫赵大驴,老子的营,就叫驴字营!怎么着?有不服的出来跟你驴爷出来练练?!”
他这蛮横不讲理的样子,反而镇住了一些人。笑声渐渐平息。
赵大驴趁热打铁,吼道:“废话少说!现在,愿意加入老子的‘驴字营’,跟倭寇拼个你死我活的,站出来!到这边签字画押!
领武器,吃饱饭!以后跟着驴爷我,有钱赚,有娘们……呃,有前途!
不愿意的,老子也不勉强,现在就可以拿着路引,滚出城去避难!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大手一挥,早有准备的士兵立刻搬来桌案,铺开名册和笔墨。
囚犯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生的希望和死的威胁,赦免的诱惑和战斗的危险,在他们心中激烈交锋。
有人眼神闪烁,权衡利弊;有人面露凶光,跃跃欲试;也有人畏缩不前,只想逃命。
片刻之后,开始有人动摇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第一个站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日他亲娘祖奶奶的!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老子干了!签哪儿?”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更多人响应!
“算我一个!”
“我也干!总比在牢里烂掉强!”
“杀倭寇?好!老子早就想宰几个矮骡子了!”
最终,经过一番挣扎和选择,大约有三分之二,也就是二百二十多名囚犯,选择加入“驴字营”,在名册上按下了手印。
他们多是些年轻力壮、无牵无挂、或者本身就好勇斗狠之徒。剩下的几十人,则多是老弱病残,或者实在胆小怕事之辈,赵大驴也遵守诺言,让士兵发给他们路引,由专人带领从西门出城避难去了。
看着眼前这二百多号虽然衣衫褴褛、但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和新生的希望的“新兵”,赵大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蚊子腿也是肉,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就在他准备带着这批人离开牢城营,去领取武器和食物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叫住了他。
“等等!”
赵大驴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壮敦实、但肩膀异常宽阔、肌肉虬结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汉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异常沉静锐利,如同鹰隼一般。他走路时步伐沉稳,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还有什么事?”赵大驴问道。
那汉子走到赵大驴面前,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着你,能光明正大的杀倭寇?”
赵大驴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没好气地骂道:“你他娘的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刚才老子说的话?
倭寇大军压境,马上就要攻城了!杀倭寇,现在是天经地义、保家卫国!当然是光明正大!怎么?你不愿意?”
那汉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赵大驴话里的真实性,然后缓缓开口道:“别跟我提保家卫国,我就是让这个“国”的贪官污吏给送进来的。
我保的不是这个国,但只要能光明正大的杀倭寇,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条件?”赵大驴眉头一挑,来了兴趣,“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汉子说道:“我趁手的家伙,两年前被官府抓我的时候,给收到这牢城营的军械库里了。能不能……给我拿回来?有那些家伙在手,我至少能杀五十个倭寇!”
“五十个倭寇?”赵大驴闻言,眼睛顿时瞪圆了!好大的口气!要不是吹牛逼,这汉子绝对是个猛人!
他立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干什么的?擅长用什么家伙?”
汉子答道:“我叫张祺。是个……姑且算是个猎户吧。擅长射箭。我的弓、刀和甲,都在军械库。”
“猎户?擅长射箭?”赵大驴一听,兴趣更浓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远程打击力量!如果这人真是个神射手,那价值可就大了!
一旁的姜临渊,在听到“张祺”这个名字,尤其是看到他那沉稳的气度和提到“弓、刀、甲”时,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闪。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张祺的身形和站姿,又看了看他手上那厚厚的老茧,心中已然有了猜测。这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
那气质,那眼神,分明是久经沙扬、见过血的老兵!而且,他提到的环首刀和铁叶甲,那可是边军精锐的制式装备!
姜临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对赵大驴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张祺说道:“既然壮士擅长射箭,口说无凭,不妨为我们演示一番如何?
若真有本事,莫说你的旧物,就是更好的装备,我们也给你找来!”
张祺看了姜临渊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眼光如此毒辣。他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可以。”
赵大驴立刻让一名黑魆卫士兵,拿着他的手令,去牢城营的军械库取张祺的装备。
不多时,士兵抱着几件物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当这些东西呈现在众人面前时,赵大驴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弓!一张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弓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岁月和血火的硬弓!
弓臂粗壮,弓弦紧绷,即便静静躺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杀气!旁边,是一柄刀身宽而不长,但看着极具力量感的大刀。
刀柄缠绕着陈旧皮革的环首刀!
刀鞘看似普通,但抽刀出鞘半寸,那雪亮的刀光和森然的寒气,便让人肌肤生寒!
最后,是一副用铁片串联而成、保养得极好、虽然有些旧但依旧坚固无比的铁叶连环甲!
这三样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尤其是那张弓和那柄刀,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够拥有的!
张祺看到自己的老伙计,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与久别重逢的战友交流一般,伸出粗糙的大手,先是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张暗红色的硬弓,然后郑重地将其拿起,挽在手中。
他又拿起那柄环首刀,熟练地挂在腰间,最后将那副铁叶甲套在了身上。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士的气扬,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拿箭来。”张祺沉声道。
士兵连忙递上一壶箭。张祺看也不看,随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他甚至没有做任何热身准备,目光随意一扫,突然将旁边地上的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捡起,看也不看,随手朝天空抛去!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向上飞起!
就在石头升至最高点、即将下落的瞬间——
“嗡——!!!”
弓弦震响!如同惊雷炸裂!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半空中的那块鹅卵石,应声而碎!化作了漫天石粉!而那道箭影,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快!准!狠!
这一手,瞬间镇住了全扬!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这需要何等的眼力、臂力和自信?!简直是神乎其技!
然而,这还没完!
张祺面色不变,再次伸手,这一次,他竟然一次性从箭壶中抽出了三支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之上!弓开如满月!
箭尖遥指着院子角落里一根用来挂旗的、有手腕粗细的木杆,以及杆顶上那面破旧的、写着“牢”字的旗帜!
“嗖!嗖!嗖——!!!”
三支箭,几乎不分先后,离弦而出!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它们有着极其细微的先后顺序和不同的轨迹!
第一支箭,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旗杆与旗座连接的脆弱部位!
“咔嚓!”一声脆响!旗杆应声而断,上半截带着旗帜向下倾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支箭后发先至,“噗”地一声,牢牢地将断掉的一截旗杆牢牢钉在了不远处的土墙上!
而第三支箭,则如同附骨之疽,紧随着第二支箭的轨迹,“咄”地一声,钉在了旗帜正中那个:牢字中间的位置!
三箭过后,只见那面破旧的“牢”字旗,被两支利箭牢牢钉在了牢房的土墙上。就连那箭,都没入了土墙,只剩下个箭尾露在外面。
流星赶月!三星连珠!
静!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牢城营大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的箭术惊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郑百川和姜临渊,眼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赵大驴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指着那悬在半空的旗帜,又指了指面无表情收弓而立的张祺,结结巴巴地,半天才蹦出一句:
“我……我滴个亲娘七舅姥爷!你……你他娘的不是赵子龙,是黄汉升啊!”
这一刻,赵大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捡到宝了!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叫张祺的神箭手,牢牢地绑在自己的“驴字营”的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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