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悍妻的疑虑与旧友的惊惧
作者:嵩山巍然
回到屋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阳光透过纸窗的破洞,在屋内投下几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炖肉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味,形成一种奇特而温暖的气息。
赵大驴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站在炕边,不太敢直视姜临渊的眼睛。炕沿上,那个装着一百多两银子的钱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近乎梦幻的一切。
姜临渊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赵大驴,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寂静而更加汹涌。
一百五十两银子?打死老虎?连夜进城售卖?还有那奇异诱人的炖肉香?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她认知中那个好吃懒做、懦弱无能、只会欺软怕硬的泼皮丈夫,格格不入,甚至截然相反!
沉默良久,姜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赵大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大驴心里一咯噔,来了,该来的总会来。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什……什么怎么回事?娘子你说啥呢?”
“少给我装糊涂!”姜临渊眉头一拧,虽未动怒,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自然流露,“昨日之前,你还是个被我一脚便能踹个半死的废物。为何昨日之后,你便能与猛虎搏杀?还能处理虎尸?更敢深夜与秦大夫进城交易?你何时有了这等胆色?何时懂了这些门道?还有那炖肉的方子,从何而来?”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赵大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曾听军中间僚说过,深山老林之中,有成了精的妖物,能吸人魂魄,占据人身,外表与常人无异,却嗜血食肉,性情大变……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警惕?她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身体,尽管这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赵大驴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好家伙!这女人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居然直接猜到“附身”上头去了?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猜得还挺准……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承认了自己不得被当成妖怪给烧了?
他连忙摆手,脸上做出哭笑不得的夸张表情:“哎哟我的娘子!你这都想到哪去了!什么山精妖怪吸魂附体的,那都是骗小孩的瞎话!我……我还是我啊!赵大驴!如假包换!”
他急中生智,开始胡诌:“我……我这不是……这不是被你昨天那一顿狠揍,给打通了任督二脉嘛!”
“任督二脉?”姜临渊眼神一凝,这个词她倒是听过,是江湖武人所说的体内关键经脉。
“对啊!”赵大驴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本正经地瞎掰,“您想啊,您那是多大的力气?齐国女将军啊!那一脚踹过来,蕴含无上内力,直接把我浑身淤塞的经脉都给震开了!我这人吧,可能天生异禀,经脉一通,就……就开窍了!力气也长了,胆子也大了,脑子也灵光了!以前浑浑噩噩不懂事,现在想想,真是愧对娘子您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姜临渊的脸色,见她似乎将信将疑,赶紧又补充道:“真的!娘子您想,要不是您那一脚,我哪有今天这造化?说起来,还得谢谢您呢!您就是我的再生恩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把自己“变强”的原因归结于挨揍,倒是歪打正着。只是把“被动技能”说成了“被一脚踹通任督二脉”。
姜临渊被他这番鬼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她对自己的武力很有自信,但一脚踹通任督二脉?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些。可若不是如此,又该如何解释这泼皮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盯着赵大驴看了半晌,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此时的赵大驴,眼神“真诚”无比,甚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她(的武力)的“崇拜”,倒是看不出太多破绽。
“哼,油嘴滑舌!”姜临渊最终冷哼一声,并未完全相信,但暂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或许……真是被打狠了,转了性?军中也不是没有那种被打怕了之后变得格外听话的孬兵。
她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警告道:“我不管你是真开窍还是假开窍,你若再敢如以往那般行事,我便……”
她本想习惯性地说“打断你的腿”,但想到秦大夫的叮嘱和自己目前的状况,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我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赵大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娘子您放心,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过日子!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同时,他也捕捉到了姜临渊话里的那一丝停顿和不自然,心中窃喜:‘看来这两个月不能动武,对她约束还挺大?我的好日子是不是要来了?’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以后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挨揍的美好生活,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笔巨款改善生活,甚至开始幻想等姜临渊伤好了,能不能凭借一手厨艺缓和一下关系……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没栓死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人同时一惊,转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纤细、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怯懦和惊惶的年轻妇人。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手里还挽着个小布包,似乎正要进门,却被屋里的景象和……尤其是站在那里的赵大驴,给吓住了。
四目相对。
那年轻妇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转身欲走。动作慌乱得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赵大驴也是一愣,迅速在脑中搜寻原主的记忆碎片。
姜月!是她!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此女名叫姜月,与姜临渊同姓,却并非亲戚。她是半年前和姜临渊以及其他十名女子一起,作为“战争赔款”被送到牛头村的。她并非军人,而是原齐国一位主战派官员的女儿。齐国国都被破前,朝堂上主战派与投降派斗争激烈,那位色厉内荏的齐王最终听信谗言,将主战派官员下狱,其家眷则有一部分被当成“贡品”送给了越国。
姜月就是其中之一。她本是官家小姐,手无缚鸡之力,只通诗书,不谙农事。被发放到牛头村后,配给了一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年轻农夫。幸好那农夫性子好,虽不富裕,却也未曾打骂欺辱她。姜月也认了命,努力学着做一个农妇,平日里与其他一同来的女子们互相走动,排解乡愁。她与姜临渊关系似乎还算亲近,偶尔会来找她说话。
而原主赵大驴,因其泼皮无赖的恶名,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无不避如蛇蝎。这姜月性格胆小,更是怕他怕得要死。以往她来找姜临渊,都是挑赵大驴肯定不在家的时辰。今日或许是听说姜临渊受伤,前来探望,万万没想到赵大驴这个“煞星”居然大白天的在家!
眼看姜月吓得转身就要跑,赵大驴下意识地开口叫住她:“哎?那……姜月妹子?你跑什么?”
他本想语气温和些,但或许是原主身体的惯性,或许是刚才紧张情绪未消,这声音听在姜月耳里,却带着几分粗声粗气和不耐烦。
姜月浑身一颤,脚步顿时僵在原地,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要被吓哭了。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来,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赵大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大……大驴哥……在,在家啊……我……我不知道……我……我就是想着姜姐姐前日说身子不适,今日得空,想来……想来瞧瞧……既,既然大驴哥在家,那我……我就不打扰了……我,我先走了……”
她说得磕磕巴巴,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赵大驴看着她这副吓得如同鹌鹑般的模样,再结合原主的记忆,顿时明白了过来,心里不由得一阵无语和尴尬。
好嘛……原主这王八蛋,到底是有多招人恨?把人都吓成这样了?大白天在家都能把邻居吓跑?
他摸了摸鼻子,尽量让语气变得更缓和些,甚至挤出一丝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呃……没事没事,你来看临渊是吧?她就在屋里呢,你进来吧,我刚给她炖了肉汤,正好你们姐妹俩说说话。”
他这话本是好意,想缓解一下气氛。
然而,他这“和善”的笑容,配上他此刻依旧有些鼻青脸肿、衣衫不整、还带着些许油污的模样,在姜月看来,简直比凶神恶煞还要可怕!仿佛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姜月吓得头垂得更低,连连摆手:“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大驴哥,姜姐姐,你们忙,我……我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说完,她像是后面有鬼追似的,再也顾不得礼节,提着裙子,转身跌跌撞撞地就跑出了院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篱笆墙外。
赵大驴:“……”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炕上的姜临渊。
姜临渊也正看着他,眼神冰冷,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往日做下的好事。
赵大驴顿时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这他娘的叫个啥事儿啊!!!”
得,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良好”形象,瞬间被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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