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王老太的恨意，上殿面君告御状

  如同三九寒天里一盆冰水，将王老太太从悲愤与虚妄的幻想中彻底浇醒，却又在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最疯狂的执念与不顾一切的毁灭欲望。

  女儿的惨死，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想到女儿最后被拖出康家时的尖叫挣扎，想到那根沉重的黑红水火棍落下时沉闷的声响，想到那些语焉不详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杖毙”传闻……每一丝想象，都如同钝刀割肉，让她痛不欲生，更让她恨意滔天。

  “我可怜的女儿啊……她就算有错，千错万错，也罪不至死啊！”

  王老太太在王家正堂里捶胸顿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身平日里象征着尊严与地位的锦袍被她抓得皱成一团。

  “他冠军侯是什么东西？一个靠军功爬上来的武夫！他凭什么私设刑堂，动用私刑，将我女儿活活打死？他是侯爷，我老太婆也是先帝亲封的二品诰命！这朗朗乾坤，大宋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了？！”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连日来的惊恐、屈辱、悲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理智的堤坝被汹涌的仇恨冲垮。

  王大人，王佑，工部员外郎。

  带着妻子跪在一旁，苦苦哀求：“母亲！您清醒一点！那卫岳……冠军侯他既然敢如此雷霆手段，必然是掌握了铁证！

  妹妹她……她下毒谋害盛家老太太，这是十恶不赦的死罪啊！您现在去告他，非但告不倒，反而会将我们整个王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陛下对冠军侯何等信重，您不是不知道！”

  “铁证？什么铁证！”

  王老太太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儿子，“那是他卫岳的一面之词！是屈打成招！是构陷！我女儿怎么会下毒？定是那卫氏贱人，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盛老太太，她们合起伙来陷害我女儿！冠军侯为了给他姐姐出气，便捏造罪名，草菅人命！”

  她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分析，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冤情”世界里。

  女儿的“无辜惨死”和冠军侯的“跋扈残暴”，成了她心中唯一的事实。

  “母亲！您想想康福和钱婆子的供词！那毒药都搜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啊！”王佑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您去告御状，那就是欺君！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九族的！”

  “掉脑袋？株连九族？”王老太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容扭曲而骇人，

  “我女儿都死了！我还怕什么？我王家世代簪缨，我夫君配享太庙，我乃二品诰命！我倒要看看，陛下会不会为了一个武夫，寒了所有老臣的心！我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冠军侯是何等无法无天！”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嬷嬷连忙扶住。

  她却一把推开嬷嬷，厉声道：“去！把我那套翟衣取出来！先帝御赐的玉带、龙头拐，都拿来！我要穿戴整齐，上殿面君！我要告御状！我要为我女儿鸣冤！”

  “母亲！万万不可！”王佑扑上去抱住母亲的腿，声泪俱下，“您这是要把王家往绝路上逼啊！”

  “滚开！”王老太太一脚踹在儿子肩头，虽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狠劲。

  “我现在还是王家的老祖宗！我说了算！谁再拦我，就是不孝！就是与我女儿一样，被那冠军侯吓破了胆的孬种！”

  王佑被母亲眼中的疯狂和决绝吓住了，他知道，此刻的母亲，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将他淹没。

  王老太太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儿子和哭泣的儿媳，她颤巍巍却坚定地走向内室，亲自监督丫鬟婆子们为她梳妆穿戴。

  当那套华丽庄重、绣着繁复翟鸟纹样、以深青色为底、配以金线彩绣的二品诰命翟衣被小心翼翼地穿戴在她身上时，一种久违的、混杂着荣耀与悲壮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对着铜镜，仔细抚平衣襟上的每一丝褶皱，将先帝御赐的羊脂玉带系在腰间，挂上那根象征着恩宠与地位的紫檀木镶金龙头拐杖。

  镜中的老妇，白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高髻，戴着符合品级的金饰，虽然面容憔悴，眼袋深重，但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燃烧的火焰，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异样的、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递牌子，进宫。老身要以二品诰命之身，请求于大朝会‘叩阍鸣冤’，面陈冤情！”

  她对着管家，一字一句地吩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汴京的权贵圈层里炸开！

  一位二品诰命老封君，要在大朝会上，状告圣眷正隆、权势滔天的冠军侯！

  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奇事！一时间，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将目光紧紧锁定了次日的紫宸殿。

  同情、好奇、担忧、幸灾乐祸、蠢蠢欲动……种种情绪交织弥漫。

  次日，紫宸殿大朝会。

  天色微明，百官早已依序肃立。

  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往常，一种无形的凝重与压抑充斥在宽阔的大殿之中。

  就连殿外守卫的禁军，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挺直肃穆。

  御座之上，皇帝赵祯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面容沉静，目光深邃，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熟悉皇帝的重臣们，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

  “宣——诰命夫人王氏，上殿觐见——”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只见王老太太在那身沉重翟衣的包裹下，在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入这代表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庄严殿堂。

  华丽的翟衣与苍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龙头拐杖敲击在金砖地面上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她目不斜视，直视御座，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最后的光芒。

  当她走到御阶之下，依照礼制缓缓跪拜时，那身翟衣铺展开来，如同一只垂死的巨鸟展开它最后的华羽。

  “臣妇王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

  “平身。”赵祯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淡无波，“王老夫人年高德劭，今日上殿，有何冤情要陈？”

  王老太太在宫女搀扶下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刺向御阶之侧，那个身着侯爵常服、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的年轻身影——冠军侯卫岳。

  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怨毒、悲愤与控诉。

  然后，她才重新转向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悲声高呼：

  “陛下！老身今日冒万死之险，拼却这身老骨头与先帝所赐的诰命荣光，上达天听，只为替我那冤死屈亡的嫡亲女儿，向陛下，向这煌煌朝廷，讨一个公道！求一个天理！”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凄厉：

  “老身之女，嫁与康家为媳，虽不敢称贤德典范，却也自幼熟读《女诫》《内训》，谨守妇道，相夫教子，从无大过！

  只因前些时日，与盛家妾室卫氏有些许口角误会，那冠军侯卫岳便仗着军功权势，纵容其姐，当众殴打羞辱我女，令我女颜面尽失，身心受创！”

  “这也就罢了！可恨那冠军侯，睚眦必报，心肠狠毒！竟于昨日，未经官府审理，未奉陛下明旨，罔顾国法，私设刑堂，将我女儿康王氏……以酷刑活活杖毙于其侯府私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