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寿安堂的定心丸

  被晚风一吹。

  额上的冷汗被风一激。

  竟打了个寒颤。

  他脚步有些虚浮，心头那股烦躁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林噙霜的话固然短视危险，可“外戚干家”、“恃宠而骄”这几个字眼，偏偏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忧虑。

  那日朝会散后，几位同僚聚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话题便微妙地转了个弯。有人笑道：“盛大人好福气，有冠军侯这等贵亲，日后定是鹏程万里。”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听说贵府六姑娘前儿又得了宫中赏赐？侯爷待这外甥女，真是比亲闺女还亲。”

  这些话听似恭维，可盛紘分明从那些人眼中看到了三分羡慕，却有七分——

  是探究，是揣测，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仿佛一夜之间，他身上“盛紘”这个标签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冠军侯姐夫”、“冠军侯外甥女的爹”。

  他二十余年寒窗苦读、宦海沉浮挣来的体面，在卫岳那煊赫如日的威名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他怕。

  怕卫岳权势太盛，哪天皇帝猜忌，盛家被牵连；怕盛府内宅真如林噙霜所说，规矩乱了套，惹人耻笑；

  更怕……怕自己在卫岳面前，永远矮了一头，连管教自家女儿，都要看那位小舅子的脸色。

  正胡思乱想间，他已不知不觉踱步到寿安堂附近。

  月光下，寿安堂的飞檐静默，窗棂里透出的烛光温润柔和，却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果然，房妈妈的身影从月洞门后悄然转出，微微躬身：“老爷，老太太还未歇下，请您过去说话。”

  盛紘心下一凛。

  母亲耳目灵通，林栖阁的动静，怕是早已传到她耳中了。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微皱的衣襟，随着房妈妈走了进去。

  寿安堂内，烛火通明。

  盛老太太并未如往常般倚在榻上，而是端端正正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罗汉椅上。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福寿纹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捻着一串色泽沉郁的沉香木佛珠。

  见盛紘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人心，将盛紘那点惶惑纠结看得一清二楚。

  “母亲。”盛紘躬身行礼，莫名觉得压力比在御书房面圣时还大。

  “坐。”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中佛珠轻轻转动，发出沉稳的摩挲声。

  盛紘依言在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悬着，不敢坐实。

  老太太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听说，你近日心中颇多烦扰，连林栖阁那边不大入耳的糊涂话，也听进去几分，搅得自己心神不宁？”

  盛紘脸上发热，讪讪道：“母亲明鉴。儿子只是……只是有些拿不准分寸。冠军侯如今圣眷日隆，声势煊赫，于盛家自然是莫大荣耀，祖上积德。可这福分太大，儿子唯恐盛家德薄，承受不起这般泼天富贵。

  也怕……怕底下人不知轻重，行差踏错，反倒生了祸端。林氏虽言语不当，见识浅薄，但其中忧虑，也……也并非全然无理……”

  “糊涂！”

  啪！

  一声轻响。

  是老太太手中佛珠重重顿在茶几上的声音。

  不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盛紘心上。

  盛紘吓得立刻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老太太的目光陡然锐利如电，直射向他：“盛紘！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官海浮沉这些年，竟连这般浅显的大势都看不透？反而叫一个内宅妇人那点见不得光的短见识，搅乱了心神，迷了眼睛？！”

  她语气放缓，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的，砸得盛紘心头发慌：

  “我问你，冠军侯为何人？”

  不等盛紘回答，老太太自己说了下去：“他是明兰的亲娘舅，是你盛紘名正言顺的连襟，是我盛家的姻亲贵人！但他更是何人？”

  老太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凝重：“那是十五岁便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武道神祇！是陛下亲口赞誉为‘国朝柱石，天赐神将’的擎天玉柱！

  是单枪匹马震慑北疆、令敌酋闻风丧胆的‘血衣侯’！这样的人物，早已超脱了寻常臣子、寻常外戚的范畴，说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护佑大周的神仙人物，也不为过！”

  盛紘听得心头剧震。

  这些话，朝中也有人私下议论，可从母亲口中如此郑重地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他为何能有今日？”老太太继续道，“凭的是对朝廷的赤胆忠心，凭的是那一身鬼神莫测的通天本事！陛下为何如此信重，甚至不惜为他清扫曹家那等盘根错节的势力？

  因为陛下比谁都清楚，冠军侯不是凡人，是国之重器，是定海神针！有他在，北疆可安，国祚可稳！”

  “他对盛家如何？”

  老太太的语气转为感慨，“他不仅从阎王手里抢回了恕意的性命，彻底改了明兰那孩子的命数，更屡次维护，让我盛家门楣生辉。

  你在朝中，同僚为何高看你一眼？你那户部郎中的差事，为何能做得比旁人顺当几分？真当你自己本事通天了？”

  盛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你战战兢兢、小心提防的‘外戚干家’？”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盛家自先祖开府以来，都未曾遇到过的天大机缘！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着了火，才能攀上的贵人！是天上降下的护法神祇，庇佑我盛家一门！”

  “你不好生想着如何维系这份天赐的缘分，如何借着这股东风让我盛家子弟奋发向上、光耀门楣，反而在这里疑神疑鬼，担忧些莫须有的‘祸端’？”

  老太太痛心疾首，“你这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吃！是守着金山喊穷！”

  盛紘被骂得额角冷汗涔涔，嚅嗫道：“儿子……儿子是怕树大招风，也怕侯爷权势过重，将来……”

  “将来如何？”老太太冷笑，目光如冰，“你是怕这位‘天上神仙’将来会对盛家不利？还是要提防他对你这个凡俗姐夫不敬？

  盛紘，你且扪心自问，自冠军侯回京以来，他可曾对盛家有半分索取？可曾借势压过你半分？可曾对盛家内务指手画脚过一句？”

  她一连串的质问，让盛紘哑口无言。细细想来，卫岳除了对卫恕意和明兰格外照拂，对盛家，确实只有帮衬，从未干涉。

  “相反！”老太太语气斩钉截铁，“他处处维护，时时帮衬！这样的人，你不思如何以诚相待，如何真心敬重，反而听信谗言，妄加猜忌？

  你这是要寒了功臣亲眷的心！是要自断臂膀！更是……在对一位庇护你全家的‘神祇’不敬！”

  “神祇”二字，老太太说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