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暖流与暗礁

  高育良的文章《以清洁转型谋永续发展——关于我国能源环境协同治理的几点思考》初稿已经完成。他字斟句酌，反复修改，力求观点鲜明、论据扎实、逻辑严密，既体现政策高度，又具备理论深度。文章系统分析了我国能源发展面临的安全、经济、环境三重挑战，明确提出“保障安全是底线，清洁转型是方向，协同治理是关键”的基本思路，并围绕煤炭清洁利用、新能源跨越发展、节能提效优先、体制机制创新等方面提出了系列建议。

  他将稿子打印出来，准备再冷却几天，最后审阅一遍后，按程序送审。这篇文章一旦发表，无疑将把他和他所推动的能源转型工作，推到舆论和业界关注的前沿。支持者会有，质疑和阻力也必然随之而来。但他已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另一项与冬天和空气密切相关的工作——“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方案”的细化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这项工作比区域性大气防治方案更具体，直接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灶台和暖气片，敏感而复杂。

  办公室组织了几次小范围的地方座谈会，听取河北、山西、陕西等重点地区发改、住建、环保部门的意见。反馈回来的情况五花八门，困难重重：有的地方财政薄弱，补贴资金难以落实；有的地区天然气管道尚未覆盖，“煤改气”无从谈起；有的农村地区房屋保温性能差，即便改了清洁能源，能耗成本也会大幅上涨，百姓用不起；还有的地方对“一刀切”禁止燃煤取暖有顾虑，担心引发群众不满。

  高育良要求工作组，必须沉下去，做更精细的调研。“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要搞清楚，在不同地区、不同村庄、不同收入水平的家庭，到底面临什么样的实际困难和真实需求。方案必须要有弹性，要分类指导，‘宜气则气、宜电则电、宜煤则洁’，甚至在一些偏远山区，短期内可能还得允许使用符合标准的清洁煤和配套炉具。我们的目标是减少污染，改善空气，但前提是保障群众安全温暖过冬，这是政治责任，也是良心工程。”

  在他的坚持下，办公室派出了几个精干的小组，分赴河北、山西的几个典型县市，进行为期一周的驻村入户实地调研，不仅要听干部汇报，更要进老百姓家里，看取暖设施，算经济账，听真实想法。

  调研带来的信息是鲜活的，也是沉重的。许多基层干部对治理雾霾有强烈愿望，但苦于缺钱、缺技术、缺长效保障机制；不少群众对改善空气质量表示支持，但更担心取暖成本上涨和效果不稳定。“不让烧煤了，用气用电要是供不上或者太贵，这冬天可咋过？”一位河北老大爷的忧虑，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心声。

  这些一线情况被迅速整理反馈回来，高育良要求方案起草组必须充分吸收，将“保障”和“可承受”放在更突出的位置，配套的财政、价格、技术服务体系必须跟上。

  就在他全力扑在清洁取暖和能源转型工作上时，一些不那么“清洁”的暗流，再次试图靠近。

  这天，秘书小赵汇报，有一位自称是“西北能源投资促进会”副会长的郭总，多次打电话预约，希望向高主任“汇报一些关于西部新能源项目投资的重要情况”，态度十分恳切。高育良查阅了一下，这个“促进会”似乎是个半官方的行业协会，与西部几个省区有些联系。他沉吟片刻，同意安排一个十五分钟的简短会见，想听听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会见安排在下午。来的郭总四十多岁，穿着考究，言辞圆滑，先是大谈了一番西部风光资源（风能、太阳能）如何丰富，发展新能源意义如何重大，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介绍他们“促进会”如何“整合资源”、“搭建平台”，帮助一些有实力的企业“把握政策机遇”。

  “高主任，不瞒您说，我们手上已经有一些非常成熟的光伏电站和风电扬项目包，前期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就是缺一点……关键的推动力和政策绿灯。”郭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们也知道，高主任您日理万机，为能源转型大事操劳。我们这些民间力量，也想为国家战略尽点力。只要项目能顺利落地，这里面的……协调服务费用，我们可以按照行业惯例，拿出最诚意的一份，当然，是绝对合法合规的咨询顾问费用形式。另外，我们在帝都有些文化界、传媒界的朋友，如果需要为某些……理念造造势，或者安排一些轻松的交流活动，也完全没问题。”

  又是老一套。只是这次披上了“新能源”、“为国家战略尽力”的时髦外衣，许诺的除了金钱，还有“舆论支持”和“文化交流”这种更隐晦的“服务”。

  高育良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郭总，发展新能源是国家既定战略，我们欢迎所有有能力、守规矩的企业参与。项目的核准和建设，有公开透明的程序和标准。如果你们的项目确实符合规划、技术先进、经济可行，按正常渠道申报即可，该支持的一定会支持。至于其他的‘费用’和‘活动’，没有必要，也不合适。我还有会，今天就到这里吧。”

  郭总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想再说什么，高育良已经按铃叫秘书送客了。

  人走后，高育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情有些烦闷。腐败的病毒，似乎无孔不入，连刚刚起步的新能源领域，也这么快就有人想搞寻租设租那一套。这让他更加警醒，推动任何改革和发展，都必须同步扎紧制度的篱笆，否则好经也容易被歪嘴和尚念歪。

  晚上，他再次登录加密邮箱，将今天这个“新能源幌子下的旧把戏”当作又一则“趣闻”，简要告诉了方筱苒。他写道：“今日又遇‘热心人士’，欲借新能源东风，行‘顾问费’与‘文化沙龙’之实。蓝图虽美，绘图之人若心术不正，恐亦难成佳作。清洁转型，恐须先清心固本。”

  方筱苒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她特有的敏锐与温和的犀利：“‘清洁’二字，竟成新幌，可叹。然浊者自浊，清者自清。绘图之人，心正则笔直；守图之制，严谨则图固。君既执‘清洁转型’之笔，必也知‘清心固本’乃第一要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灰霾易散，心霾难除，然总有清风，徐徐图之。”

  “清风徐徐图之”。高育良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的烦闷被一丝清凉的慰藉所取代。是的，急不得。改变能源结构，治理环境污染，乃至涤荡某些领域的歪风邪气，都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也需要像清风一样，虽缓却不可阻挡的力量。

  他关掉邮箱，拿起那份关于清洁取暖调研的报告，再次沉浸到那些具体而微的困难与需求中去。比起那些光鲜的许诺和暗中的交易，这些沾着泥土气息的真实问题，才是他更应该关注和解决的。暖流，终需流向最需要温暖的角落；而暗礁，必须用清醒和原则去绕开或清除。

  窗外的雾霾依旧，但高育良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