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静流下的潜涌

  这份报告在委内高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主要领导在批示中充分肯定了调研组的扎实工作和深刻洞察，认为“报告反映的问题具有典型性，提出的建议具有建设性”，要求相关司局认真研究，择机在适当范围内通报，并考虑以此为契机，推动完善相关领域的政策指引。这意味着，高育良的首次重要专项调研，不仅完成了任务，还成功地将一个具体的地方性问题，提升到了需要国家层面关注和政策完善的议题高度。他的务实作风和敢于触碰复杂利益格局的担当，在高层眼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然而，在获得认可的同时，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而来。报告内容虽然保密，但其核心观点和指向，难免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出去。东南沿海那个省会城市的有关方面，很快感受到了来自上面的“关注”和“凉意”。一些与该项目利益攸关的地方官员和开发商，开始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打探、抱怨，甚至试图施加影响。高育良接到了几个来自地方省里、口气委婉但意图明确的“沟通”电话，大意无非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在发展中解决”、“要考虑到地方的实际困难和阶段性特征”、“保护与开发需要平衡”云云。

  高育良一律以“调研报告是集体成果，已按程序上报，最终如何采纳和落实，由组织决定”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触动了一些人的奶酪，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了问题，就不能装聋作哑。原则和底线，是他重生以来最为珍视和坚守的东西。只是，这种坚持需要付出代价，他开始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某些方向的冷眼和潜在的阻力。他的秘书小赵悄悄提醒他，委里最近关于他“书生意气”、“不通人情”、“新官上任火太旺”的私下议论，似乎多了起来。

  对此，高育良只是淡淡一笑。两世为人，他对官扬生态的了解远超常人。他明白，有时候，“争议”本身也是一种标签和护身符，关键在于争议的内容是否站得住脚，背后的动机是否纯粹。他继续埋首于日常工作，除了分管领域，也开始更广泛地参与委里的综合协调事务，凭借其清晰的思路和沉稳的作风，逐渐在复杂的部际协调中展现出独特的作用。他有意淡化与方家可能存在的任何关联，所有言行都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这种低调而扎实的做派，让一些原本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人，也开始重新评估这位“火箭提拔”的副主任。

  另一条线上，方筱苒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一种平静的秩序。论文发表和论坛邀请带来了学术上的满足感，也略微冲淡了心中的郁结。她认真准备着论坛发言稿，决定以“历史维度下城市空间重构中‘人’的定位与价值”为主题，结合自己最新的明清研究心得，对当前一些城市更新中忽视人文关怀和历史连续性的倾向提出学理上的批评。她不知道，这个主题，与千里之外某个正在承受压力的人，那份报告中的核心关切，竟如此契合。

  方家内部的紧张气氛略有缓和。方筱苒不再公开对抗相亲，虽然依旧消极，但至少保持了表面的顺从。

  方老见她情绪似乎平稳了些，专注于学术，也稍稍放心，只是暗中观察，发现孙女眼底那抹黯色并未真正消散，书房灯熄得越来越晚，人也清瘦了些，心中不免又是一叹。

  老爷子也听到了关于高育良调研报告引发波澜的一些风声，对这位“高副主任”的硬气和原则性，倒是生出了几分复杂的、近乎欣赏的情绪，但这点欣赏，远不足以动摇他保护孙女、隔绝“风险”的决心。

  他甚至在一次老友聚会中，听到有人提起发改委那位新晋副主任“不懂变通”时，罕见地没有附和，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咬合。那家顶尖期刊的年度论坛如期举行，地点设在江南某历史文化名城的著名学府。

  方筱苒作为最年轻的受邀主题发言者，备受关注。她的发言，观点鲜明，史料扎实，将古代地方重建中乡绅精英的协调角色与当代城市更新中政府、市扬、社会（尤其是原住民）的关系进行对比反思，既有历史深度，又具现实关怀，引起了与会学者的热烈讨论和共鸣。

  论坛间隙，几位来自政策研究机构的学者特意找到她，交流看法，其中一位甚至提到：“方老师，您这个视角太好了！我们最近正在参与一个相关课题，回头可以把一些资料发给您看看，或许能有更深入的碰撞。” 方筱苒欣然应允，学术上的被认可，让她暂时忘却了其他烦恼。

  然而，就在论坛结束当晚，方筱苒接到伯母的电话，声音焦急：“筱苒，你爷爷晚上下楼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扭到脚了，虽然不严重，但医生说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你那边论坛结束了吧？能不能早点回来？爷爷嘴上不说，但肯定是想你了。”

  方筱苒心里一紧，立刻答应明天就改签机票回去。爷爷年纪大了，一点小磕碰都可能引出大问题。她归心似箭，同时，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涟漪在她心中漾开——离开帝都，离开那个充满压抑和回忆的环境，哪怕只是暂时的，去往江南水乡，似乎也让她的心情稍微松动了一丝。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育良在委里参加一个关于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部际联席会议。会议间隙，他听到旁边两位其他部委的司长低声交谈：“……这次XX论坛在苏杭开，听说讨论挺热烈的，特别是关于历史文化保护那块，有几个年轻学者讲得不错，切中时弊。”

  另一人接话：“是啊，我手下有个刚去听了回来的，说有个叫方筱苒的女老师，发言很有见地，把历史和现实打通了，不容易。”

  “方筱苒”三个字，清晰地飘入高育良耳中。他正在翻看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议题。

  然而，心底那潭看似平静的湖水，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的学术思考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和认可。一丝为她感到的、纯粹属于“同道”的欣慰，悄然升起，但立刻又被更深的沉寂压下。

  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连这一点遥远的、无人知晓的欣慰，似乎都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需要警惕的情绪波动。

  一个在江南收获学术赞誉，却因家中变故忧心忡忡，即将北归；一个在帝都的会议桌上听闻她的消息，面上波澜不惊，心湖微澜即平。空间的距离，身份的阻隔，家庭的牵绊，似乎将他们牢牢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