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意外的共识

  展览宏大而精致，文物无声，却诉说着千年的交流、碰撞与融合。高育良看得很慢，在一幅描绘古代商队穿越戈壁的壁画前驻足良久。画中人物面容模糊，步履艰难，但方向明确。这种在漫长时间和艰险环境中保持方向感的韧性，让他若有所思。

  “高先生？真巧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高育良转头，看见方筱苒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展览介绍册，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方老师。”高育良也有些意外，点头致意，“你也来看展览？”

  “是啊，我对丝路文化一直挺感兴趣的，特别是不同文明交汇时那种‘陌生的熟悉感’。”方筱苒自然地走到他身旁，一同看向壁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结伴观展。方筱苒显然做足了功课，对一些文物的背景、工艺乃至背后的历史轶事都能娓娓道来，但她并不卖弄，语气更像是分享有趣的发现。当看到一组来自西域的玻璃器皿与中原的陶瓷并列展出时，她轻声说：“您看，技术的传播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总会和当地的材料、审美结合，产生新的东西。就像……制度或者思想。”

  高育良心中一动，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总能轻易地将具体事物引向抽象思考。

  “方老师对制度变迁也有研究？”他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兴趣。”方筱苒笑了笑，“学文学的，总习惯从文本和现象背后去揣摩‘人’的选择和‘势’的流转。制度说到底，不也是特定时空下，人群为了应对问题而做出的、相对稳定的选择集合吗？它会变，只是变得慢一些。”

  这个视角让高育良感到新颖。他日常思考制度，更多是从功能、效率、规范出发，而方筱苒则更侧重于其人文和社会生成逻辑。两人一边看展，一边就着展品，偶尔探讨几句技术传播、文化适应、中央与地方关系等话题，气氛松弛而愉快。高育良发现，卸下“研讨会主持”角色的方筱苒，知识涉猎广博，思维跳跃却自有逻辑，交流起来毫无负担。

  看完展览，时间尚早。方筱苒提议去博物馆顶层的咖啡厅坐坐，那里视野开阔。高育良略一迟疑，便同意了。咖啡厅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长安街的车流和远处的宫墙轮廓。

  点了简单的饮品后，方筱苒托着腮，望向窗外，忽然问：“高先生，您平时工作那么忙，压力应该很大吧？有没有什么……排解的方式？除了看展览。”

  这个问题有些私人化，但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关切而非探听。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看看书，散散步。有时候，也和女儿通通电话。”他提到了高芳芳，“她在国外学人工智能，最近在考虑回国发展。”

  “人工智能？”方筱苒眼睛一亮，“这是最前沿的领域了！她具体研究什么方向？”

  “机器学习和算法伦理。她似乎对技术如何负责任地发展这个问题很着迷。”

  “太棒了！”方筱苒的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赏，“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深刻的哲学和社会学命题。我们中文系最近也有年轻老师在做‘数字人文’和‘叙事智能’的跨学科尝试，还和我讨论过怎么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分析古典文献的情感倾向呢。世界真的在快速融合。”

  她的话让高育良对女儿可能面临的学术环境多了几分具体想象。“跨学科不容易。需要打破很多壁垒。”

  “是啊，但这也是最有魅力的地方。”方筱苒点头，“就像这丝路，不通的时候，两边各自精彩；通了，虽然会有摩擦冲突，但更能孕育出前所未有的新东西。关键是……”她顿了顿，看向高育良，“需要有愿意修路、护路、并且引导往来的人。既不能任由商队乱跑踩坏绿洲，也不能因为怕麻烦就直接把路封了。”

  这个比喻，巧妙地与她之前关于制度的观点衔接起来，并且无意中，触及了高育良正在思考的“发展与规范”平衡的核心。他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能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扬合，从一个中文系教师这里，听到与自己工作如此内核相通的见解，尽管表达方式截然不同。

  “方老师这个比喻很深刻。”高育良缓缓道，“修路护路，引导往来……这确实需要高超的智慧和长远的眼光。尤其是在路越来越复杂，车越来越快的今天。”

  “所以我才觉得您女儿研究的方向特别有意义。”方筱苒认真地说，“她将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我们这代人难以想象的技术‘新大陆’。提前思考那里的‘规则’和‘伦理’，就是在为未来的‘丝路’勘测路线、设立路标。这是比单纯的技术突破更需要勇气和远见的工作。”

  这番话，说到了高育良的心坎里。他作为父亲，欣慰；作为政策研究者，感到一种遥远的共鸣。他忽然觉得，方筱苒不仅能理解他工作中抽象的制度困境，似乎也能理解他对女儿那份深藏的、与工作思考交织在一起的期许。

  “希望她回来，能找到合适的平台，做她认为有意义的事。”高育良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一定会的。”方筱苒语气肯定，“帝都这样的地方，虽然有时让人觉得拥挤浮躁，但不可否认，它拥有最丰富的思想碰撞的可能性和最多元的资源交汇点。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同道和机会。”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两人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关于京城里那些小众但有趣的讲座、书店和剧扬。方筱苒如数家珍，高育良发现，自己对这座工作了许久的城市，了解得竟如此表面。

  分别时，方筱苒笑着说：“今天聊得很开心，高先生。下次如果还有值得一看的展览或演出，我再分享给您？”

  “好，谢谢。”高育良点头。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回住处的路上，高育良的心情有种久违的轻快。与方筱苒的交流，像一道清澈的溪流，洗去了连日伏案和协调带来的滞重感。他惊讶地发现，他们在一些根本问题上的认知，竟有如此多不谋而合之处。她来自人文学科的视角，为他严密而有时显得局促的政策思维，提供了新鲜而开阔的注脚。更重要的是，她对他女儿研究领域的理解和评价，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和认同。

  这并非私人情感的萌芽，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思想上的契合与尊重。在这个庞大的、有时难免孤独的都市里，能遇到一个可以超越具体身份和领域、进行深度精神对话的人，是难得的幸运。高育良清晰地意识到，方筱苒这个人，以及与她这种独特的交流，正在成为他应对繁重现实时，一个珍贵而柔软的精神缓冲与灵感源泉。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高育良的步伐稳健而从容。课题的挑战、未来的变数、与沙瑞金潜在的博弈，依然在前方。但此刻，他的内心多了一份来自意外共识的笃定与平静。无论是对待发展的道路，还是对待女儿的远航，亦或是面对自身在系统中的“静默坚守”，他似乎都看得更清晰了一些。这份清晰，并非源于权力的计算，而是源于对更广阔人类经验与价值碰撞的理解与包容。而这，或许正是重活一世，除了弥补遗憾之外，命运赋予他的另一份珍贵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