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课题初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高育良稳健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迹未干，这份凝聚了他天州调研感悟和后续思考的文本，便正式踏上了委内的流转程序。它不仅仅是一份研究课题，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涟漪最终会扩散至何处，此刻尚难预料。但他知道，方向已然明确。

  签字后不久，规划司的张处长便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办事得力的振奋：“高主任，立项程序启动了。我们初步考虑，课题开题论证会可以放在下周，邀请委内相关司局、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科院的几位专家，还有一两位在公共政策评估领域有建树的高校学者，一起把把脉，完善研究框架。”

  “可以。”高育良点头，“专家名单要平衡，既要有懂宏观经济的，也要有熟悉地方治理和法治建设的。视角越多元，研究才越扎实。”

  “明白。”张处长记下，又道，“另外，关于课题经费和具体承担单位……”

  “经费按标准申请，确保够用、用好。承担单位以规划司、法规司、综合司的骨干力量为主，可以适当吸纳一些年轻博士参与具体研究，给他们压压担子。”高育良指示清晰，“关键是要做实，不要搞成纸面文章。前期可以选取一两个不同类型的区域政策或投资领域作为案例，进行深度剖析，从案例中提炼共性问题和完善路径。”

  “好的，我们按您的指示尽快落实。”张处长领命而去。

  处理完几件紧急公文，已近中午。高育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目光落在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手机上。他忽然想起昨晚与方筱苒那扬简短却意蕴深长的对话。那个关于“静默坚守”与“内心光亮”的问题，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卵石，其涟漪至今仍在轻轻荡漾。

  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方筱苒那种将深刻思考融入看似随意交流的能力，以及她问题中隐含的对行动者处境的敏锐洞察，确实让他印象颇深。她像一面特殊的镜子，映照出他身处系统之中、日常难以自觉的某些侧面。

  略一沉吟，他解锁手机，点开QQ。那个书签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他想了想，没有发起对话，而是点开了她的个人资料页。很简洁，昵称“苒苒于风”，个性签名是一句古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出自袁枚的《苔》。这句诗让他微微动容。渺小如苔花，也有绽放的渴望与尊严，这何尝不是一种“静默的坚守”？

  他关掉手机，没有留言。有些交流，恰到好处的留白比喋喋不休更有韵味。他感激这份来自另一个思维世界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关注与叩问，这本身就像一种微弱却持久的“光亮”。

  下午，他参加了一个关于促进数字经济健康发展的部门协调会。会上讨论热烈，各方都在强调发展机遇，但对潜在的数据垄断、隐私保护、就业冲击等风险，提及不多。轮到高育良发言时，他没有重复那些前景展望，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包容性增长”和“风险前瞻性治理”。

  “数字经济确实是大势所趋，动力强劲。”他语调平稳，“但在我们全力踩下油门的同时，是否也应该同步、甚至提前考虑安装好‘刹车系统’和‘仪表盘’？这个‘刹车系统’，不是阻碍发展，而是确保发展不失控、不跑偏；这个‘仪表盘’，就是要能实时监测发展带来的结构性变化，比如对传统就业的替代效应、收入分配可能产生的影响、以及新业态下的劳动者权益保障问题。这些风险如果不及早识别、未雨绸缪，等到问题成堆再补救，社会成本会高得多。”

  他引用了几个国内外在平台经济监管、数字税、技能培训转型方面的案例，建议在制定促进政策时，应嵌入相应的社会影响评估和适应性调整机制。他的发言引起了一些与会者的深思，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但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将自己正在思考的“制度前置”理念，尝试应用到更广阔的领域。

  会议结束时，一位来自工信部相关司局的副司长特意走过来，低声对他说：“高主任，你刚才提的那个‘刹车系统’和‘仪表盘’的比喻，很有意思，点出了我们当前工作中的一块短板。有空多交流。”

  这算是意外的认同。高育良客气地应下，心中却想，或许在更广泛的范围内，认识到“发展与治理必须同步”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需要有人不断去提醒、去推动。

  傍晚下班，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书店转了一圈。在政治学和法学书架前停留许久，挑选了几本关于制度变迁、公共政策评估、以及技术伦理方面的新书。结账时，看到旁边展示柜里有一本装帧雅致的《唐诗中的草木世界》，鬼使神差地，也一并买下。付完钱才有些失笑，自己何时对这类书感兴趣了？或许，只是想更理解那句“苔花如米小”背后的心境吧。

  回到房间，泡上茶，翻开新买的书。数字时代的治理挑战纷繁复杂，需要最前沿的思考和最冷峻的分析。但偶尔，也需要一点来自古诗词的、关于生命韧性与尊严的古老智慧，来滋养那份“静默坚守”的初心。

  夜色渐深，书房灯光明亮。高育良沉浸在不同的文字世界里，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若有所悟。窗外，京城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但这方小小的书桌旁，却自成一片沉静而专注的天地。课题已立，思路渐明，前路依然漫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清醒。

  那枚小小的书签头像，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如同一个遥远的、思想的坐标，提醒他在宏大叙事与精密算计之外，还有一片关乎人性价值与内心尺度的广阔星空，值得偶尔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