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机场偶遇

  “你也是。”高育良回握道。他知道，李达康这一来，算是彻底了结了在汉东的恩怨。

  告别众人，高育良独自开车前往机扬。他买的是中午十二点飞往帝都的航班，需要在魔都转机，下午四点才能到。办理完登机手续，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找了个安静的候机区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万历十五年》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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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的座位在候机区靠窗的位置，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暖洋洋的。他刚翻开《万历十五年》的扉页，准备重温那段关于“世间已无张居正”的慨叹，思绪却有些飘忽。汉东的一切在身后渐行渐远，前路是未知的帝都新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iPod，这是女儿高芳芳去年回国时带给他的礼物，银白色的机身，小巧精致。她说：“爸，你总出差，路上听听音乐或者讲座，解解闷。” 他其实用得不多，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戴上了耳机，随机播放的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试图将送别时的那点复杂心绪隔绝开来。

  音乐声中，时间流淌得慢了些。他注意到邻座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士，穿着质地考究但款式简洁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眉头微锁，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出神，手边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高育良的目光，或是被他手中那个在2004年初还颇为惹眼的iPod吸引了，视线转了过来，在高育良手中的设备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同行才有的审视和兴趣。

  高育良感受到注视，摘下一边耳机，朝对方微微颔首。那人倒也坦率，歉然一笑，主动开口：“不好意思，看您用的这个……是iPod吧？音质怎么样？”

  “还不错，女儿送的，听着解闷。”高育良将iPod放在小桌板上，语气平和。

  “令嫒有眼光。这确实是好东西，设计、体验，都是顶尖的。”商人模样的男子赞叹道，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仿佛找到了话题，“不瞒您说，我就是做这行的，MP3播放器。”

  “哦？”高育良来了点兴趣，将书合上，“国产的？”

  “对，鹏城那边，一个小厂，牌子叫‘未族’。”男子说到自己的厂子，眼神亮了些，但随即又染上一层阴霾，“不过，难啊。我们做的，和苹果这个，差距太大了。人家是艺术品，我们……很多时候还是拼装货，赚点辛苦钱。”

  高育良心中一动。“未族”……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记忆的深潭，起初涟漪微弱，但渐渐荡开，触及了某些沉埋的碎片。前世，在他身陷囹圄、与世隔绝的那些年里，似乎听人提起过，国内有个叫“未族”的电子产品品牌，一度做得风生水起，以设计和性价比著称，后来更是乘着智能手机的东风，成为国货先锋之一，只是再后来的命运……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可以肯定，此刻坐在他旁边的这位，在未来应该是个颇有分量的人物。

  “差距确实有，但事在人为。”高育良斟酌着语气，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国内市扬这么大，总有立足之地。”

  “您说得对。”男子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打开了些许，“市扬是大，可竞争也凶。尤其是技术更新太快。我们现在最头疼的，不是生产，是研发，是人才。厂子里老师傅手艺好，能照着图纸把东西做出来，但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更智能、更贴合用户？缺的就是能创新、懂技术的人才。”

  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我这回去帝都，就是想去几家大学的计算机系、电子工程系转转，看看能不能建立点联系，搞点合作，或者招几个好苗子。可难啊，人家顶尖大学的学生，眼睛都盯着外企、大国企，或者出国，谁愿意来我们这种民营小厂？”

  话语间充满了实业家的焦虑和无奈。高育良静静听着，观察着对方。男子言辞恳切，目光中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一股想要做点事情的劲头。这种气质，让他想起了前世记忆中某些白手起家、最终闯出一片天的企业家形象。那个模糊的“未族”品牌，渐渐和眼前这个人重叠起来。

  “大学里的资源，确实不好对接。”高育良缓缓道，仿佛随口一提，“不过，事在人为。我倒是认识水木大学一两位搞计算机研究的老师，或许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但很快被谨慎取代。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高育良。眼前这位，年纪比自己大些，气度沉稳，衣着得体但不张扬，言谈举止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从容，不像信口开河之辈。尤其是那种无意中流露出的、似乎能接触到某些资源的淡然，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

  “这……这怎么好意思？”男子连忙道，态度更加客气，“还未请教您贵姓？在下姓王，王立早。” 他递过来一张简洁的名片，上面印着“未族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王立早。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高育良记忆的闸门。没错，就是他了！前世那个以“工匠精神”自诩，将“未族”手机做得颇具个性，一度拥有大量“族粉”，在国产手机江湖中留下深刻印记的王立早！虽然其企业后来几经沉浮，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早期中国消费电子产业一个标志性的人物。

  高育良压下心中的波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他没有随身带名片的习惯（在新的任命正式公开前也不太方便），只是温和地说：“我姓高。一点小忙，不必客气。水木大学计算机系的张江教授，我与他有些旧谊，他主要研究人机交互和嵌入式系统，或许对你的产品研发有启发。”

  他之所以知道张江，是因为前世看过相关报道，张江后来在移动互联网和智能硬件领域颇有名气，学术成果向产业转化做得不错。这一世，他尚未与张江有交集，但以他即将赴任的职务层级和背景，要引荐一个寻求技术合作的民营企业负责人，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分内之事——支持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本就应该是题中之义。

  王立早一听“张江教授”的名字，眼睛更亮了。这正是他名单上想接触却自觉够不着的人物之一。“高……高先生，您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的语气激动起来，“张教授的研究方向，正是我们急需的！用户体验，交互设计，这是我们和国外品牌差距最大的地方之一！”

  “产品最终是给人用的，体验自然重要。”高育良点点头，顺势问道，“除了找技术，你对未来的产品方向，有什么想法？MP3之后呢？”

  王立早略一沉吟，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MP3市扬已经很拥挤，利润越来越薄。我觉得，未来的个人电子设备，肯定会更集成、更智能。我最近在研究手机，特别是能听音乐、上网、功能更多的手机……苹果好像也在酝酿类似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个方向，但门槛太高，需要的技术更多元，人才更是关键。”

  这番见解在2004年，无疑是有前瞻性的。高育良暗自点头，王立早能成功，确有过人之处。“思路是对的。移动通信和互联网结合，是大势所趋。人才和技术积累，需要时间，更需要平台和合作。单打独斗，很难追上巨头的步伐。”

  “是啊！”王立早深有感触，“所以我才急着往帝都跑。高先生，您……”他欲言又止，显然想多了解高育良的背景，又觉得唐突。

  高育良笑了笑，看了眼手表：“我的航班快登机了。这样吧，王总。我到了帝都，安顿下来后，可以试着帮你联系一下张教授那边。你把你的具体合作意向、企业介绍准备一份详细资料。”

  “太好了！太感谢了！”王立早连忙记下，又有些不好意思，“高先生，您看我，光顾着说自己的难处了。您这是去帝都出差？”

  “算是吧，工作调动。”高育良简单说道，站起身，收拾好书本和iPod。

  王立早也赶紧站起来，双手递过自己的名片：“高先生，无论如何，非常感谢！您到了帝都，有任何需要，或者有空想了解我们这些小企业的情况，随时联系我！您这个朋友，我王立早交定了！”

  广播里开始通知高育良的航班登机。高育良与王立早握了握手，这次握手比刚才多了几分力度和温度。“王总，祝你帝都之行顺利。国产电子产品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探索者。保持联系。”

  看着高育良从容走向登机口的背影，王立早站在原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遇到过不少官员、学者、投资人，但像这位“高先生”这样，气质独特，言语不多却切中要害，并且主动提出以如此实际的方式帮助一个陌生民企的，还是第一次。他小心收好那张写着高育良随口说的一个临时联系方式的纸条（高育良给了他一个即将启用的办公电话分机），感觉这次旅途，或许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而走向登机口的高育良，心中亦不平静。这次偶遇，像是一个意外的插曲，又似一种微妙的预示。他帮助王立早，固然有对前世记忆中这位实业家的一丝欣赏，有对民族产业自发向上的一份支持，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

  他想到了女儿高芳芳，学的是机器学习，是未来智能时代的核心技术之一。王立早这样挣扎求存、渴望技术突破的企业，不正是未来需要高芳芳这样人才的广阔天地吗？象牙塔里的研究需要落地，产业界的难题需要前沿技术破解。他或许，正在无意中，为女儿将来的道路，多铺了一块砖，多搭了一座桥。

  更重要的是，他的新岗位在帝都，与科技发展、产业政策密切相关。像“未族”这样有想法、有冲劲但面临困境的民营企业，正是他应该关注和服务的对象之一。今天的偶遇和交谈，像是一份提前送上的、鲜活的“基层调研报告”。

  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无垠的云海。高育良望着窗外，汉东的山水已不可见，帝都的轮廓尚在前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iPod，耳边仿佛又响起女儿的声音，眼前则浮现出王立早谈及技术难题时焦灼而又明亮的眼神。

  旧的篇章已经翻过，新的旅程已然开始。这条路上，有需要修补的亲情，有需要履行的职责，有需要坚持的原则，或许，也会有像今天这样，源于偶然却可能影响深远的相遇与助力。

  他戴上耳机，这回没有播放音乐，只是享受着这份高空中的宁静与明晰。前方，是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