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 蛇的诱惑(1.53)

  太晨宫中东华负手立在廊下，竟难得地凝了一丝怔忪。

  没想到，墨渊会选择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用元神生祭东皇钟，将擎苍锁于钟内。

  东华推门而入时，正撞见林清禾望着昆仑墟的方向出神。

  “帝君，外面是不是有消息了？昆仑墟怎么样了？……”

  “你且安心待在太晨宫，这里不会有危险。待…你自会知晓。”

  “帝君，晚辈何时能去昆仑墟……来的匆忙有些东西忘带了。”

  “晚辈，去去就回。路上不会耽搁的。”

  “昆仑墟如今是什么境况，你该清楚…所用之物，可说与司命，他会为你备齐。”

  司音红着眼眶，和几位师兄一起，将墨渊与令羽的尸身小心安置在寒冰殿中。

  几位师兄垂着头，偌大的寒冰殿里，只听得见压抑的呼吸声，只觉得这昆仑墟的天，像是塌了一半。

  “诸位上仙，天君有请。”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天族大皇子央错立在殿门口。

  司音攥紧了袖角，指尖冰凉。

  她知道，天君这个时候召见，定是为了若水之战的后续，她咬了咬唇，刚要开口，身旁的叠风已先一步站出来。

  “大皇子，我等此刻，只想守着师父与令羽师弟，天君若有要事，不妨改日。”

  央错闻言，未曾动怒，只是语气沉了几分。

  “上仙此言差矣。天君召你们，正是为了墨渊上神之事。如今三界未定，擎苍虽被重锁，然翼族余孽仍在，天君自有安排。”

  “还请诸位上仙，随我走一趟九重天。”

  叠风看了看余下的师弟，内心哀戚。师父在时…现在自己这个大师兄定会保护好他们。

  “好，我们随你去。”

  央错带着叠风、司音等人刚踏出寒冰殿，司音便瞥见了远处一抹华丽的身影…是乐胥娘娘，瞧着竟像从昆仑墟后山的方向过来。

  司音心头猛地一跳，后山那片禁地，除了师父从不准旁人踏入，如今师父不在，乐胥娘娘怎么会去那里？

  “娘娘怎会在此？”

  叠风先一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乐胥尚未答话，司音已按捺不住心头的不安，提了一口气便往后山掠去，不顾身后的呼唤。

  她记得师父说过，昆仑墟禁地的阵法，是靠他的元神维系，如今他以身祭了东皇钟，那阵法……定然早已失效。

  待她踉跄着冲进后山，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那方她日日来看顾的莲池，池水早已浑浊发暗，池中央那株金莲，再也没了往日灼灼的光彩。

  司音的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她踉跄着扑到池边，指尖颤抖着伸向那株金莲。

  司音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住乐胥。

  “乐胥娘娘！后山禁地乃昆仑墟绝密之处，如今金莲衰败至此，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乐胥被她这质问的架势惊得后退半步，连连摇头。

  “我没有……我只是路过后山，见那边云雾散开，便好奇走近看了一眼，并未靠近，更不知这金莲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

  一旁的央错上前将乐胥护在身后。

  “司音上仙，休得无礼！乐胥乃天族娘娘，岂会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此事定然另有隐情，天君还在九重天等着，你们莫要在此耽搁！”

  央错话音刚落，叠风上前一步，周身气扬全开。

  “大皇子此言差矣。”

  “昆仑墟虽没了师父，但我们这些弟子还活着。”

  “我乃西海二皇子…在座诸位，哪一个不是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人物。”

  叠风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央错。

  “今日之事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莫说天君相召，便是帝君亲临，也别想…”

  子阑跟着冷笑一声，抱臂而立。

  “不错。敢在昆仑墟撒野，总得留下点什么，才能让旁人知道，昆仑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央错看着眼前这群虽年少却气势逼人的弟子，又瞥了瞥身后脸色愈发苍白的乐胥，心头暗恼。

  他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真要闹起来，天君那边也不好交代。

  “此事本皇子定会查明，给你们一个说法。但天君召见事关重大，还请诸位先随我去九重天，待见过天君，再回来彻查此事，如何？”

  叠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兄师弟，每个人眼底都燃着怒火，却也都清楚，他们不能意气用事。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大皇子最好记住今日说的话。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西海龙宫与昆仑墟，定会向天族讨个公道。”

  子阑冷哼一声，恨恨地剜了乐胥一眼。

  “别让我们抓到把柄。”

  司音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在师兄们的搀扶下，踉跄着转身。

  央错暗暗松了口气，忙护着乐胥退到一旁。

  “走吧，莫要让天君久等。”

  凌霄殿上，祥云缭绕，却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

  叠风一行人跟着央错踏入大殿时，天君正高坐于宝座之上，威压沉沉。

  “墨渊上神以身祭东皇钟，护四海八荒周全，此等壮举，本君与三界众生，皆当铭记于心，永世感念。”

  这话入耳，叠风等人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然，若水一战，我天族二十万将士折损过半，瑶光上神与素锦一族子弟尽数殒命，此等重创，皆因阵图失窃而起！”

  他猛地一拍宝座扶手。

  “昆仑墟乃阵图保管之地，司音，你身为墨渊上神座下弟子，与玄女过往甚密，才让她有机可乘。”

  “本君念在墨渊上神…今日便不追究昆仑墟看管不力之责，但你司音识人不明！”

  殿内众仙哗然，叠风当即上前。

  “天君此言差矣！此乃玄女与离镜之奸计，与我师弟何干？与昆仑墟何干？！”

  子阑等人也纷纷附和，凌霄殿上一时争执四起。

  唯有司音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心头一片冰凉。

  凌霄殿内的争执声正烈，殿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的脚步声。

  “天君这大殿上这般热闹，倒是来得巧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止上神一身长袍，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身旁的白真上神一袭白衣，眉眼清冷。

  折颜上神则是一身火红衣袍，摇着柄折扇，慢悠悠地跟在最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三人踏入大殿，殿内的仙娥仙官纷纷躬身行礼。

  连天君的语气都多了几分客气。

  “折颜上神，白止上神，白真上神今日怎会有空来我九重天做客？”

  白止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司音身上，眉头微蹙。

  “天君方才说，要追究司音识人不明的过错？依我看，是玄女和那翼族的诡计多端，司音错在不该心软！？”

  “难不成天君是觉得，昆仑墟的弟子，个个都该冷漠无情不成？”

  叠风等人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挺直了腰杆。

  天君看着殿中并肩而立的三人，心头暗暗思忖。

  这三人同气连枝，今日若是执意追责司音，怕是要与青丘彻底撕破脸。

  这司音怕也不是什么孤儿这么简单，莫非……

  他端坐于宝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面上神色几经变幻。

  “本君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气急。司音上仙毕竟年幼，识人不清也是情有可原。”

  “阵图失窃，罪魁祸首乃是玄女与翼族。此事与司音无关，与昆仑墟无关，日后只消全力捉拿玄女便是。”

  折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君明事理，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口舌。”

  天君将此事揭过，又看向叠风等人。

  “墨渊上神仙逝，昆仑墟群龙无首，乃是四海八荒的损失。”

  “本君思虑再三，昆仑墟乃三界圣地，总不能无人看管，不如就交由天族管辖，也好护它日后安稳。”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叠风第一个站出来，面色冷峻。

  “天君厚爱，昆仑墟心领了。只是昆仑墟自开派立宗以来，从未依附过任何部族。师父虽逝，但我们这些弟子还在，西海、南海、西荒、东荒……四海八荒的助力，足以护昆仑墟周全。”

  “天君莫不是觉得，昆仑墟没了师父……？”

  “昆仑墟是师父的心血，我们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守好它，不劳天族费心。”

  一众弟子纷纷附和，凌霄殿上顿时响起一片反对之声。他们虽年少，却个个背靠大族，气势凛然，竟让天君一时语塞。

  折颜微微摇头。

  “天君这番好意，怕是要落空了。昆仑墟的弟子，可都是些硬骨头。”

  白止亦颔首。

  “青丘愿与昆仑墟同进退。”

  天君看着殿内群情激愤的模样，再瞥了眼一旁神色淡然东华帝君，心头暗叹一声。只得讪讪一笑。

  “本君不过是随口一提，既然诸位弟子有心护持昆仑墟，那便依你们便是。”

  天君面上半点不显被驳了颜面的窘迫，指尖轻叩宝座扶手。

  “昆仑墟有你们护着，自然是周全的。”

  “说起来，那玄女与青丘也有些渊源，不然司音上仙也不会…。”

  殿内的空气又紧绷起来，天君话里的深意谁都听得懂。

  “此次若水之战，天族折损数万将士，瑶光上神以身殉国，素锦一族几乎全军覆没，这般重创，四海八荒有目共睹啊。”

  白真抬眼看向天君，手中玉笛轻轻一转。

  “天君这话，莫不是想将这奸细的过错，算到青丘头上？”

  “玄女虽是青丘出身，行的却是翼族的事，与我青丘何干？天君若是想寻个由头发泄，大可明说，不必拐弯抹角。”

  “白真上神言重了。本君并非要将罪责推给青丘，只是念及天族此番损伤惨重，四海八荒需得同气连枝，方能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止与折颜，慢悠悠抛出早已盘算好的话。

  “玄女既与青丘沾了这层说不清的干系，不如便由青丘与天族结一门亲事，也好堵了三界悠悠众口。”

  “本君瞧着，青丘女君白浅，与天族二皇子桑籍甚是相配，桑籍乃是天族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这门亲事，不算辱没了青丘的帝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天君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妙。拿青丘帝姬的婚事，来抹平天族的损失，天下间，怕是没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我青丘帝姬的婚事，何时轮得到天族置喙？”

  天君没再开口，目光却在白止与司音之间缓缓打转。

  白止心头猛地一沉，他如何看不出天君这眼神里的深意？天君本就心思深沉，定然是瞧出了司音身份的不对劲。

  天君这是在拿捏他。

  明着是议亲，实则是……逼着青丘低头。此事若是闹开，非但青丘颜面无光，连带着墨渊的清誉，都要被污上几分。

  “天君这般，倒是显得我青丘藏着掖着了…只是，小女的婚事，素来由她自己做主，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做不得半分主。”

  司音听得天君这话，只觉得荒谬又愤怒，当即就要上前反驳，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挣脱的灵力攥住。

  她愕然回头，正对上白止帝君沉沉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沉重。

  司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终是悻悻地退了回去，只是看向天君的目光里，充满了怒火。

  天君闻言，面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本君自然知晓青丘的规矩，不过是先定下这门婚约，并非要立时让他们成婚。”

  “桑籍与白浅女君如今正是历练的年纪，婚事暂缓几年，于他二人都好。这般安排，既全了天族与青丘的情分，也能堵了三界的悠悠众口，岂不是两全其美？”

  “婚约之事，我可以应下。但在浅浅愿意之前，天族……更不得以此为由，对浅浅有任何挟制。”

  天君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公允模样。

  “白止上神放心，本君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