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衣

  我甚至给那几个经常在固定地点出现的游魂起了外号——“站台三人众”、“上吊西装男”、“垃圾桶老太”。

  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淅淅沥沥的，给寂静的街道蒙上了一层湿冷的薄纱。

  我换上橙色反光雨衣，沿着建设路中段清扫各种生活垃圾。这时有个走夜路的小伙从我身边经过，身上发出浓浓的酒气。

  而站台三人众则慢慢的跟在小伙的身后。

  我撇了撇嘴，掏出扫帚，往地上一杵，发出了“咳咳”两声，有些不耐烦的盯着它们仨。

  这三个游魂感应到了我的动静，也可能是感应到了扫帚的威力，立马调转身体，不再跟着那个小伙，消失在了黑夜中。

  我“嘁”了一声，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在经过一个老旧废弃的公共电话亭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里面似乎有个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握紧了扫帚。这个电话亭我路过过很多次，从未有过异常。而且，游魂很少会待在这种半封闭的小空间里。

  我放缓车速，警惕地望过去，电话亭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像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在灰暗的雨夜里，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颤抖。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不出意外，我是出意外了。

  我停住电三轮，缓缓靠近这个红衣女人。她的气息很怪，没有让我感到冰冷和恐惧，反而是带着一股失落的悲伤。

  我顿住脚步，心里回想起胡斌的那句话：“不要多管闲事。”

  对，不管闲事。只要她不主动攻击，不去纠缠普通市民，我就当没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电话亭里的女人忽然停止了肩膀的耸动，然后慢慢地转过了头。

  没有出现预想中一百八十度的恐怖扭转，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活人的协调感。

  她的脸很清秀，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那样纯洁、苍白，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眼神里没有游魂的空洞，只有哀求和绝望。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我清晰地感应到了两个字，直接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救我…”

  这是什么情况？这女的明显不是人，但也不是游魂，我该怎么做？用扫帚把她打散？可她那声“救我”，像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目前的情况对我来说已经完全超纲了。胡斌只告诉过我如何清扫，却没告诉我，如果遇到不想被清扫的，甚至向我求助的东西，该怎么办。

  要不我问问？我对自己说。

  我跟红衣女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手里握着扫帚，怯怯地问道：“美女，你还好吗？”

  妈的！我在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赵焦啊赵焦，你搁这儿搭讪呢？

  电话亭里的女人听到我的问话，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但那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电话亭内部的玻璃上，指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边···救我。”她抬起的手，指向了建设路的一条侧路，那条路连接着老城区的，非常狭窄破旧，平时白天也没有什么人经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除了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和影影绰绰的旧楼房，什么也看不见。

  “那里有啥？我咋救你？”我追问。

  女人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饱满的胸前，再次深深地看着我，泪如雨下，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了电话亭里。

  我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电话亭，脱口而出：“啥啊这是？”

  我一头雾水，胡斌说过，建设路段几十年来只出现过游魂，安全的很。但这女的很明显不是游魂，反倒有点半人半鬼的意思，而且她真的很漂亮，身材也很好···

  “我真压抑了。”我晃了晃脑袋，打断了刚才奇怪的幻想。

  要不用对讲机问问附近的正式工？想到这里，我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了对讲机，打开了一个频段。

  “刘师傅，刘师傅你在吗？”我按下按钮，喊了两声。

  刘师傅就是离我最近的一个正式工，跟我只相隔一条主干道，他全名刘金，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平时下班的时候偶尔会在路口碰到面，然后在下班路上一起吃个宵夜喝点小酒什么的。

  “咋了，小赵？”对讲机里传来刘金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常年不离烟酒导致的。

  “刘师傅，我想问一下，就是我刚遇到个女鬼，她让我救她。”我拿起对讲机，迅速概括刚才发生的事情。

  “啥？”刘金的语气就好像是自己听错了，显得非常诧异。

  “真的啊，刘师傅，一个女的，穿着红衣服，让我救她，给我指了个方向，然后就消失了。”我听刘金不信，赶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认真。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声音：“小赵，你别管她，做你份内的事就行。”

  “好。麻烦您了刘师傅。”我收起对讲机，暗自点头，对，不要多管闲事是我们的宗旨。

  一拧车把手，电三轮发出轻微的嗡鸣，我离开了电话亭，朝着建设路我负责的常规路段驶去。

  细雨还在下，我机械地清扫着路面，但心思早已飘远。那个红色的身影，那双含泪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一晃到了凌晨四点，雨势渐小。我收拾了一下工具，准备返回环卫岗亭。在路过那个废弃电话亭时，我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电话亭里空空如也。我鬼使神差地停好车，走到电话亭边，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玻璃，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我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我目光扫到电话亭内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走电话亭，蹲下身，将这东西拿了起来。

  那是一条银色、闪着光芒的项链，上面覆盖了不少脏东西，显得有些黯淡。我拿着项链，心中微微触动，一股淡淡的悲凉从手中传来，这是那个红衣女人的？

  我将项链攥在手心，小心地放进马甲内衬的口袋，骑上三轮车，驶向环卫岗亭，心里盘算着，等天亮了，得去一趟红衣女所指的地方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