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活在笼子里的人

  这是什么话？

  林凡彻底懵了。

  他以为叶梧桐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比如顿悟了某种符箓的至高法则，或是发现了灵气运转的全新路径。

  结果就这？

  一句听起来像是话本里酸儒才会说的感慨？

  林凡仔细盯着叶梧桐的脸。

  那张小脸上，满是释然之后的放松，和突破之后的宁静。

  眼神清澈，没有半点开玩笑或者骗人的样子。

  她说的，是真心话。

  可……这算什么秘密？

  什么叫“我可以做我自己”？

  林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江望北。

  江望北的表情比他还迷茫，那张黑脸上写满了问号，嘴巴微微张着，显然也没听懂。

  ……

  虚空之中。

  符箓峰峰主梦千柔，也听到了自家徒弟的话。

  她秀眉微蹙，眼中满是不解。

  梧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平日里对她不好？

  还是说，她在符箓峰受了什么委屈？

  一时间，这位合体期的大能，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大排档的桌边。

  叶梧桐看着两人迷茫的表情，再次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

  她拉着两人重新坐下。

  “我不知道其他的师兄师姐，是因为什么才顿悟的。”

  “但我自己，今天的突破，就是因为想明白了‘原来，我可以做自己’这个道理。”

  林凡和江望北立刻打起了精神，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两岁半的时候，被宗门收养，进了善堂。”

  叶梧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善堂？

  林凡心里动了一下。

  “等等！”

  江望北突然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

  他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脸都红了。

  “你……你也是善堂出来的？”

  叶梧桐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

  “对啊。我在甲字号善堂长大的。”

  “甲字号！”

  江望北眼睛瞪得老大。

  “我靠！”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满脸的与有荣焉。

  “我是‘丁字号’善堂的！”

  “我的天！叶师妹，闹了半天，咱们是一锅饭里吃出来的亲兄妹啊！”

  叶梧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林凡也有些触动。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人，竟然都是孤儿。

  宗门善堂，林凡是知道的。

  那是宗门专门用来收养孤儿和那些为宗门牺牲的弟子遗孤的地方。

  这也是林凡对灵虚仙宗印象极好的原因之一。

  一个修仙宗门，愿意投入资源去抚养孤儿，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更让林凡觉得难得的是，善堂收养的孩子，并不全是身具灵根的。

  那些没有灵根的凡人孩子，宗门也一样会收养，教他们读书识字，传授一技之长。

  等他们长大后，是去是留，全凭自愿，宗门从不强求。

  这份胸襟和气度，就不是一般宗门能有的。

  灵虚仙宗能成为天下第一宗门绝非偶然。

  叶梧桐继续说了下去。

  “我六岁那年，检测出了灵根，然后就被师尊收为了弟子。”

  “师尊对我非常好，符箓峰的师兄师姐们，也都很照顾我。”

  “大家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自己不能让他们失望。”

  “所以，我拼命地要求自己，要努力去实现他们对我的期待。”

  “我要做一个听话的好弟子，一个懂事的好师妹。”

  “这一切，在遇到你之前，我甚至从来没有察觉到过。”

  叶梧桐的目光，转向了林凡。

  林凡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为别人的期待而活？

  这个认知，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简直不要太常见。

  上学时为了父母的期望，工作后为了领导的认可，结婚后为了家庭的圆满……

  又有多少人，能真正为自己活过？

  他没想到，这种精神枷锁，在修仙界竟然也同样存在。

  叶梧桐的话，让他产生了一丝共鸣。

  叶梧桐看向林凡，眼神亮晶晶的。

  “我第一次在你那儿，听到那个叫令狐冲的故事时，对我的触动就很大。”

  “他明明身不由己，却活得那么洒脱。”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好像有点像他，又好像完全不像。”

  “像的是，我们都在渴望师父的认同，都在被规矩束缚着。”

  “不像的是，他敢喝酒，敢交朋友，敢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我，不敢。”

  江望北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

  令狐冲？

  谁啊？

  哪个峰的？

  怎么没听说过？

  他挠破了头皮也没想起来内门有哪个姓令狐的师兄。

  但他看两人聊得投入，也不敢打断，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在瓜田里找不到瓜吃的猹。

  叶梧桐的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还有不同的是，他的师父是个坏蛋，而我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嗯，梦峰主仙气飘飘，确实不是岳不群那个老小子能比的。”林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今天，看到秦师姐和她娘被那么羞辱，我真的很生气。”

  叶梧桐握了握小拳头。

  “然后，你站了出来，你让大家一起动手。”

  “在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轰他丫的’！”

  “当我把第一张符箓扔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不用再扮演那个乖巧懂事的叶梧桐。”

  “我不用去想这么做符不符合天才弟子的身份。”

  “我也不用去考虑会不会给师尊惹麻烦。”

  “那一刻，我就是我，一个想为朋友出头，想痛痛快快打一架的叶梧桐。”

  叶梧桐的目光飘向远方善堂的方向，声音悠远。

  “我以前总是在迎合别人。”

  “在善堂的时候，照顾我们的婶婶和奶奶们对我很好，可我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就在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们，想让她们更喜欢我。”

  “后来拜入师尊门下，从师尊到师兄师姐，每个人都宠着我，可我还是在迎合，在讨好。”

  “我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天才，会让他们失望，会失去他们的宠爱。”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们期待中的那个‘符箓峰天才小师妹’的样子。”

  “甚至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了。”

  叶梧桐的这番话，让林凡感受良多。

  她活在了别人规划好的剧本里。

  自己前世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那些外在的认可，努力地扮演着各种角色，戴着厚厚的面具，甚至自己都忘了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模样。

  “从知道令狐冲开始，我的想法就有些动摇了。”

  “再到后来，在执法堂门口用符箓轰江师兄……”

  叶梧桐不好意思地看了江望北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

  江望北憨厚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一直到今天晚上，用几百张符箓，去轰那三个筑基期的家伙。”

  叶梧桐的眼睛亮了起来。

  “跟林师弟你在一起之后，我好像一直在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今天晚上，看着岳怀才那个样子，听着秦伯母那些话，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我好像，也重新认识了我的师尊，我的师兄师姐们。”

  “我以前，把他们都看低了。”

  “我总觉得，师尊对我好，是因为我天赋好，能给她长脸。”

  “我总觉得，师兄师姐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制符的天才。”

  “我认为他们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如果我达不到他们的期望，他们就会对我失望，就不会再对我那么好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叶梧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七岁那年，生了一扬大病，烧得迷迷糊糊，是师尊不眠不休地守了我三天三夜。”

  “师兄师姐们但凡外出历练，回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带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

  “他们真的图我什么吗？”

  “图我是制符天才？”

  “不是的。”

  叶梧桐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虚空之中，梦千柔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圈也红了。

  “傻孩子……”

  叶梧桐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他们只是单纯地对我好，单纯地爱我，是我自己，把他们的爱，想得太功利，太廉价了。”

  “是我的认知出了问题。”

  “从来没有人，想让我迷失自己。”

  “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了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笼子里。”

  叶梧桐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所以，当我明白，我不但可以活成我自己的样子，更应该好好去回应他们对我的爱时……”

  “我整个人，就突然念头通达了。”

  “然后，就控制不住，突破了。”

  说完后叶梧桐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天边闪亮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凡一时也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要修仙还没想明白。

  这又来个我可以做我自己。

  林凡虽然觉得叶梧桐的感悟对他启发很也大。

  但是这个修仙界很明显跟他的认识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一时间林凡脑海中全是各种疑问。

  只有江望北一脸的无辜，叶梧桐的终极奥义他是半点边都没摸到。

  他完全没听懂叶梧桐的话，看着眼前陷入沉默的两人。

  江望北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发表任何言论。

  只能把目光移向了还在突破的众人。

  做我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