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天卖鲍鱼晚上读圣贤?
作者:土葬花
这年头娱乐少,两大学生为了名声斗诗,这可是新鲜事儿。更何况,主角之一还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鲍鱼西施”苏糖,另一位则是中文系出了名的傲气才子顾清风。
“苏糖,既然你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顾清风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一支金尖钢笔,又让旁边的跟班铺开宣纸。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怎么遮都遮不住。
他指了指亭子外的春景:“规则简单,十分钟,以春为题,体裁不限。谁写的能得大家喝彩,谁就赢。输了的,这京大中文系的招牌,以后就别扛了。”
苏糖把怀里的书递给身边一个看热闹的女同学,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也不急着找笔,只是闲闲地靠在红漆柱子上,双手插兜:“行,你是发起人,你先请。免得待会儿输了哭鼻子,说我不尊老爱幼。”
周围哄笑一片。顾清风脸皮一抽,哼了一声:“牙尖嘴利。等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笔帽,摆足了架势。不得不说,这顾清风虽然人品不咋地,字写得还算过得去。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
五分钟不到,他停了笔,得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念给大伙听听!”有人起哄。
顾清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甚至有些拿腔拿调的声音朗诵起来:
“春天的泥沼里/埋葬着死去的飞鸟/那不是花/是腐烂的伤口/在灰色的天空下/我听见/灵魂破碎的声音……”
念完,他闭着眼,一脸自我陶醉,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在泥沼里挣扎的忧郁诗人。
周围的学生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掌声。这年头正流行这种“朦胧诗”,越让人听不懂,越觉得高深,越觉得有文化。
“好诗啊!这就叫深度!”
“顾才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意境,绝了!”
“哎,那个苏糖输定了。一个做生意的,哪懂这种艺术?”
顾清风享受着周围的赞誉,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把那张纸往石桌上一拍,挑衅地看着苏糖:“苏老板,到你了。要是写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只要你当众说三声‘我是满身铜臭的商贩’,退学这事儿,我可以再考虑考虑。”
苏糖看着那首所谓的“好诗”,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在刚才还沉浸在“忧伤”氛围里的凉亭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顾清风脸色一沉,“你懂不懂欣赏?”
“欣赏?欣赏你这无病呻吟的矫情劲儿?”苏糖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到石桌前。她目光扫过那张纸,就像在看一张废纸,“现在是八十年代,是万物复苏、百废待兴的春天。你身在最好的学府,吃着国家的皇粮,不想着怎么建设四化,满脑子都是死鸟、烂泥、破碎灵魂?”
她伸手在纸上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顾清风,你这不是诗,你这是吃饱了撑的,闲得发霉长毛了。”
“你——!你粗俗!”顾清风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一个倒腾海鲜的,懂什么是文学意象吗?这是隐喻!隐喻懂不懂?”
“我不懂隐喻,但我知道什么是人话。”
苏糖懒得再废话。她也没用顾清风的那支金笔,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普普通通的圆珠笔。
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左手按着纸角,右手落笔如飞。
没有什么酝酿情绪,也没有什么摇头晃脑。她的字迹不像顾清风那么飘逸,而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此间少有的锋利和洒脱。
两分钟。
苏糖把笔一扔,将纸拎起来,往顾清风脸前一送。
“念。”
顾清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想念,但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他骑虎难下。
“咬定青山不放松……”顾清风念了个开头,声音就虚了。
苏糖一把夺过纸张,转过身,面对着亭子外密密麻麻的同学。风吹起她的发丝,她那个头虽然不高,但此刻的气扬,竟然压得全扬鸦雀无声。
她声音清亮,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鼓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首郑板桥的《竹石》,在前世是小学生必背,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崇尚忧郁、迷茫的校园文学圈子里,它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接捅穿了那些灰色的矫情。
苏糖念完,没停,紧接着把自己刚写的后半段也抛了出来:
“你们说我是商贩,说我一身铜臭。
那我就告诉你们——
并不是只有哭哭啼啼才叫文学,并不是只有死鸟烂泥才叫深度!
我们在前门大街起早贪黑,那是为了让老百姓餐桌上多一口肉;
我们在寒风里守着摊子,那是为了不给国家添负担!
劳动不分贵贱,赚钱更不丢人!
只有像你这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拿着父母血汗钱在这装忧郁的蛀虫,才最丢人!”
这一番话,连着那首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顾清风整个人都懵了。
现扬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
“好!!”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掌声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那些原本还觉得顾清风写得不错的学生,此刻听得热血沸腾。对啊!这是新时代了!谁愿意天天听死啊活啊的?这才是京大学生该有的精气神!
顾清风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晃。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他在意境上输了,在立意上输了,更在气势上被人踩进了泥里。
“那个……苏同学,这只是切磋……”顾清风擦着额头的冷汗,想溜,“大家都是文明人……”
“站住。”
苏糖把那张纸拍在石桌上,挡住了他的去路。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顾大才子,愿赌服输。未名湖就在那边,你是自己去喊,还是我帮你?”
“我……”顾清风求助似的看向周围,希望能有人帮他说句话。
但这会儿,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种崇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小丑的戏谑。
“闹什么呢!像什么话!”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教授黑着脸走了进来。
“方……方教授!”顾清风像是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您来得正好!苏糖她侮辱斯文!她仗着有钱,在学校里欺负同学!”
方教授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石桌前。他先是扫了一眼顾清风那首“死鸟”,眉头皱成了疙瘩,嫌弃地用手指把纸弹开。然后,他拿起了苏糖写的那张纸。
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两遍。
“好个‘千磨万击还坚劲’!”方教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字好!诗好!意更好!这才是咱们中文系学生该有的骨头!”
他转过身,指着顾清风的鼻子就骂:“顾清风,平日里我看你有几分才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心胸这么狭隘!文学是用来歌颂生活的,不是用来给你当遮羞布的!你那写的什么狗屁东西?充满了一股子腐朽味!”
顾清风彻底傻了。连系主任都发话了,他这回算是踢到了铁板。
“方教授,我……”
“别喊我。”方教授背着手,冷哼一声,“既然打了赌,就得认。咱们京大人,最起码得言而有信。去吧,未名湖等着你呢。”
这一下,是彻底定性了。
顾清风面如死灰,在几百人的起哄声中,垂头丧气地往未名湖方向挪。没过一会儿,那边就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喊声:
“我是文盲……我是文盲……我是文盲……”
小花园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糖拍了拍手,觉得神清气爽。她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方教授却叫住了她。
“苏糖,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教授刚才那股子威严劲儿没了,看着苏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爱才的急切,还有点神神秘秘的。
苏糖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平日里最严厉,单独叫去办公室准没好事。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
方教授关上门,又给苏糖倒了杯水,这待遇让苏糖更慌了。
“教授,我是不是闯祸了?要是为了顾清风那事儿,我检讨。”苏糖先发制人。
“什么顾清风?那就是个跳梁小丑。”方教授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苏糖面前,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苏糖,你的成绩,系里是有目共睹的。你那个‘苏记海珍’,我也听说了,做得不错,很有经济头脑。”
苏糖摸不准他的脉:“您这是……要入股?”
方教授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这是正事!”
他指了指档案袋:“这是上面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咱们国家要搞改革开放,急缺懂经济、懂外语、又有文化底蕴的人才。法国那边有个交换学者的名额,要去巴黎商学院进修两年。系里讨论决定,把这个唯一的名额给你。”
苏糖的手指刚触到档案袋,猛地停住了。
去法国?进修?
这要是放在上辈子,或者是她刚重生那会儿,她肯定二话不说,背起包就走。那是巴黎啊,是这个年代所有年轻人梦寐以求的镀金机会。
可现在……
她脑子里闪过四张粉嘟嘟的小脸,闪过陆向北那张虽然总是黑着脸、却会在半夜偷偷给她掖被子的脸,还有那个刚安顿好的、热乎乎的三进大院。
“教授,这太突然了。”苏糖把手缩了回来,“而且,我还要做生意,家里还有四个孩子……”
“生意可以找人管,孩子有你婆婆带。”方教授打断她,语气急促,“苏糖,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一旦错过了,你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当个个体户老板了。你是有大才的,难道不想站在更高的平台上看看世界吗?”
苏糖沉默了。
想吗?当然想。她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女人。现在的生意虽然红火,但毕竟局限在前门这一亩三分地。如果能去国外看看,把国外的先进模式引进来,甚至把她的海货卖到欧洲去……
那是多大的前景?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方教授看出她的动摇,“这个名额还要走审批流程,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国家公派,一旦去了,两年内是不能回来的。家属也不能随行。”
苏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口,那辆熟悉的半旧吉普车正停在老位置。陆向北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没抽,任由烟雾缭绕。他穿着皮夹克,大长腿随意交叠着,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
看见苏糖出来,他立马把烟掐了,那张冷硬的脸上瞬间化开,露出一口大白牙,像只看见主人的大狼狗一样迎了上来。
“媳妇!今儿放学晚啊?饿不饿?娘在家包了茴香馅饺子,就等你回去下锅呢。”
他顺手接过苏糖的书包,又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大手干燥温暖,掌心里全是让她安心的茧子。
“怎么了?手这么凉?”陆向北眉头一皱,要把自己的皮夹克脱下来给她。
“向北。”苏糖按住他的手,看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出国两年的事,该怎么跟他开口?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抛下他和孩子,远走高飞去法国两年……
依着陆向北那个霸道又粘人的性子,这天,怕是要塌了。
“没事,就是累了。”苏糖挤出一个笑,钻进车里,“走,回家吃饺子。”
吉普车发动,汇入车流。
苏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心里的那个档案袋虽然没拿回来,但那份沉甸甸的诱惑,却像是揣在了心里。
她没看见,正在开车的陆向北,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憨傻,多了几分平日里侦查敌情时的敏锐和深沉。
媳妇心里有事。
而且,是大事。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