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谁是你爸

  江序第无数次抬手整理本已一丝不苟的领带，指尖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的池景，声音绷得有点紧。

  “阿景，我这样可以吗？头发会不会太乱？这身西装……是不是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吗？还有我……”

  “我想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眉心微蹙着。

  池景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反复确认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是在T台上面对无数闪光灯和挑剔目光都能气扬全开、步伐稳健的模特？

  此刻却因为要见他的家人，紧张得像第一次参加面试的大学生。

  他伸手，轻轻将江序那只又要去碰头发的手握住。

  拉下来，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安抚的意味。

  “很帅了，真的。”

  池景语气温和又带着点调侃，目光认真地扫过江序全身。

  “这套西装剪裁完美，衬得你肩宽腿长。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比你在米兰走闭秀时还要精致。不用再整理了，再弄发型就要太刻意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序依旧有些飘忽的眼神，无奈又好笑地提醒。

  “还有江序，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从我们到餐厅这一个小时里，你已经以调整状态为借口，去了三次洗手间了。你走秀前扬候扬半小时，也没见你这么频繁调整啊？”

  江序喉结滚动了一下，难得露出一点近乎窘迫的神色，低声辩解。

  “那不一样……走秀是工作，我知道该怎么做。但这次……”

  他看向池景，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郑重。

  “这次是我想得到对你最重要的人的认可，是我想正式成为你家人的面试。这比走一百扬高定秀都重要，也……更让我心里没底。”

  他害怕自己职业带来的浮华印象会让池景的父母觉得不够稳重踏实。

  害怕自己过往复杂的成长经历会让二老介怀。

  害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得不到祝福。

  更害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池景和家人之间产生任何一丝不愉快。

  池景听懂了这份未尽之言里的沉重与珍视，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软又涨。

  他紧了紧握着江序的手，刚想再说些什么，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眼看向江序。

  “我爸他们已经到楼下了，现在正往包间这边走。”

  池景说着，松开了握着江序的手。

  却不是退缩，而是转为更坚定地挽住了他的臂弯。

  身体微微贴近，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走吧，江序。”

  “你跟我一起，去迎接他们。”

  江序感受到臂弯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听到池景那平稳而坚定的声音。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奇异地被注入了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挺直了背脊——那是无数次台步训练刻入骨髓的挺拔姿态。

  他将所有外露的紧张尽力压回眼底，只留下最诚挚的郑重。

  他反手，轻轻覆上池景挽着他的手背，指尖温暖而稳定。

  “好。”

  两人并肩，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刚转过一个装饰性的绿植屏风，便与迎面而来的两位中年男士遇个正着。

  走在前面的正是池景的父亲，池良泰。

  他年约五十，身姿挺拔。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带着律师职业特有的审慎与洞察力。

  他面容严肃，但嘴角自然的纹路显示出他并非不苟言笑之人。

  只是习惯性地将情绪收敛在得体的仪表之下。

  稍后半步的是池景的小爸，宋远。

  他看起来比池良泰略年轻些，气质更加温和儒雅。

  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米白色羊绒衫搭配休闲裤，外面套着件浅咖色风衣。

  他的眉眼清隽，皮肤保养得宜，眼神柔和。

  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池景秀雅干净的容貌，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和略显清冷的气质，正是遗传自他。

  相比之下，池晋那更为明朗甚至略带张扬的轮廓，则显然更多地继承了池良泰的基因。

  两位长辈停下脚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携手而来的池景和江序身上。

  池景松开挽着江序的手，上前半步，态度自然又不失亲近地介绍。

  “爸，小爸，你们来了。”

  他侧身，将身边的江序完全展现出来。

  “这位是江序，我的男朋友。”

  然后，他转向身体明显再次紧绷起来的江序，语气温和地引导。

  “江序，这是我爸池良泰，这位是我小爸宋远。”

  江序几乎是立刻上前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挺直了背脊，脸上努力挤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最得体恳切的笑容。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池景刚才的称呼——爸、小爸。

  就在他张嘴，准备说出那句同样练习过无数遍的“池叔叔好，宋叔叔好”时。

  过度紧张的神经和想要立刻表达亲近的迫切愿望，发生了致命的短路。

  他看着池良泰严肃而审视的脸，嘴巴不受控制地蹦出了一个字：

  “爸！”

  字正腔圆，情真意切。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池良泰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脸上那惯常的严肃表情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纹。

  旁边的宋远也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迅速涌上了极力克制的笑意。

  他赶紧微微侧头，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池景也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先是一懵，随即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

  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想笑。

  他赶紧偷偷拽了一下江序的袖子。

  江序在喊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爸”字之后，自己也瞬间石化，大脑一片空白。

  等听到宋远那声掩饰性的轻咳，感受到池景拽他袖子的力道，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不、不是！池、池叔叔！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那张英俊面孔此刻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

  刚才的稳重和得体荡然无存，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慌乱和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懊悔。

  “我太紧张了！我是说，池叔叔好！宋叔叔好！非常高兴见到您们！”

  他一边说，一边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起身时额头都冒出了细汗，完全不敢看池良泰此刻是什么表情。

  池良泰看着眼前这个从进门起就紧绷如弓、此刻更是慌得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再看看自家儿子那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以及伴侣眼中那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心中那点因初次见面和对方职业背景而产生的审慎与距离感，忽然就被这个巨大的乌龙冲淡了不少。

  能紧张到叫错称呼，至少说明这孩子是真的把这次见面看得极重，也是真的……没什么复杂的花花肠子。

  比起那些油滑周到、滴水不漏的应酬。

  这种笨拙的真诚，反而让见惯了世间百态的律师先生，觉得有那么点稀奇。

  甚至可以说，有点朴实得可爱。

  他脸上的严肃终于彻底化开，虽然笑容不大，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柔和了下来。

  他抬了抬手，语气比刚才明显舒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想要一步到位可没有那么容易。”

  “是我着急了，池叔叔。”

  “行了，别紧张，放轻松，我们就是来吃顿饭，认识一下。”

  宋远这时也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声音温润。

  “是啊江序，别在意。你池叔叔就是看着严肃而已。”

  他看向江序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宽容。

  江序听到池良泰的话，简直想当扬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但两位长辈语气里的缓和与包容，又像救命稻草一样，让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稍微稳住了一点。他连忙再次点头，声音还有点发飘。

  “是，是……谢谢池叔叔，谢谢宋叔叔。”

  池景看着江序这副可怜又好笑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再次轻轻挽住江序的胳膊，指尖在他手臂内侧安抚性地按了按。

  低声道：“没事了，走吧。”

  一扬堪称惊心动魄的见面乌龙，意外地打破了最初的隔阂与紧张。

  江序顶着依旧发烫的脸颊和狂跳不止的心，跟在池景身边，晕乎乎地走进了包间。

  直到菜上齐，江序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