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碧桃挡刀·血染算盘珠
作者:有匪长苏
西厢马厩。
两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的污渍,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侯府西北角一段略显低矮的外墙。鬼面不在其中,他们只是执行纵火任务的“声东”组。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皮质囊袋,小心倾倒,粘稠的火油缓缓浸入马厩外墙堆积的干燥草料中。另一人则取出火折子和一小块特制的磷粉包。
没有交谈,只有手势。一人点头,另一人将磷粉洒在浸油处,火折子轻轻一划——
“轰!”
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蓬妖异的、带着蓝绿色边缘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就吞噬了那片草料,并沿着火油痕迹飞快蔓延向马厩木质的主体结构。夜风一助,火舌顿时蹿高数尺,浓烟滚滚而起,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走水啦!西厢马厩走水啦!”
几乎是同时,预设的呼喊声响起(既有真正的巡夜人发现,也有安排好的暗卫在引导),锣声、脚步声、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朝着西厢方向涌去。
东厢,书房外回廊。
就在西厢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刹那,三道鬼魅般的灰影,从东厢庭院假山石后、一丛茂密的忍冬藤下、以及书房对面厢房的屋檐阴影中,同时暴起!
他们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规护卫的反应极限,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了千百次的杀戮机器。
两人直扑门口那两名“护卫”,手中短刃在火光映照下划过冰冷的弧线,旨在瞬间清除障碍。
而第三道身影,也是最快最凌厉的一道——正是鬼面——则如离弦之箭,无视一切,直射书房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木窗
他的计算精准无比:门口护卫被同伴牵制甚至解决,沈清婉被西厢大火引开,书房内的林渊不过是个文弱审计师。破窗,杀人,取首级,撤离,整个过程应在十息之内完成。
“砰!”
木质窗棂在鬼面灌注内力的肩撞下,如同纸糊般碎裂。木屑纷飞中,鬼面已如苍鹰入室,手中一柄窄细如韭叶、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剑,直刺向书案后那个似乎被惊得僵住的身影!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然而——
就在鬼面破窗而入的前一刹那。
碧桃提着一个双层朱漆食盒,正沿着连接东厢与后院厨房的回廊小步快走。
食盒里是厨房刚熬好的安神汤,她惦记着世子爷今夜又得通宵核账,特意掐着时辰送来。
西厢方向的火光和喧哗传来时,她吓了一跳,脚步顿住,扭头望去。
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东厢书房窗外,一道黑影以骇人的速度撞向窗户!
那不是府里的人!那种速度,那种决绝的杀意,碧桃在不久前厨房遭遇下毒时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来不及思考,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尖叫出声:“有贼——!”
同时,她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柔弱丫鬟身份、也完全超出任何人预料的举动——她将手中沉重的食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刚撞碎窗户、即将扑入书房的黑影,狠狠抡砸过去!
食盒在空中翻滚,盖子掀开,里面滚烫的安神汤连汤带碗泼洒而出,形成一片灼热的水幕,正好迎上破窗而入的鬼面!
鬼面万万没想到,在计划最关键的一环,会从侧后方杀出这么一个毫无征兆的“变数”。他全部心神都锁定了书房内的目标,对侧面袭来的“暗器”虽有察觉,但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嗤啦——!”
大部分热汤被他急速扭身躲开,但仍有少部分泼在了他的右肩和手臂上,浸透灰衣,带来一阵灼痛。
更麻烦的是,那朱漆食盒本身结实沉重,边缘锋利,在碧桃全力投掷下,如同一个粗陋但有效的钝器,“咚”地一声砸在了他的左肋侧!
力道不算巨大,但足以让他完美的刺杀姿势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和偏移。而泼洒的汤汁和瓷碗碎片,更是干扰了他的视线和感知。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干扰,救了书案后那个“林渊”的命——那只是一个穿着林渊常服、戴着简易人皮面具的沈家暗卫。他趁机向后急滚,躲开了原本必中的毒剑刺击。
“找死!”鬼面蒙面下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狰狞,他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丫鬟坏了事。
怒火与杀意瞬间升腾,原本刺向“林渊”的毒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转而扫向仍保持着投掷姿势、站在回廊下的碧桃!
这一剑,快如闪电,毒如蛇信,碧桃根本无从躲避。
“碧桃躲开!”书房内伪装成林渊的暗卫急吼,却救援不及。
碧桃只看到一道幽蓝的光在眼前放大,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她吓得闭眼,下意识地将怀中一直抱着的那架乌木小算盘——那是林渊送给她学习用的,她常带在身边——猛地举起,挡在身前!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淬毒短剑斩在了乌木算盘上。质地坚硬的乌木边框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但竟未被完全斩断。然而,剑身上蕴含的强大力道,却毫无保留地透过算盘,狠狠冲击在碧桃的双臂和胸膛!
“噗!”碧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娇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她左肩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肩胛骨显然已受重创。
而那架乌木算盘,在承受了这致命一击后,紧绷的丝线终于断裂,上面数十颗乌黑锃亮的算盘珠,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被强弓射出的黑色霰弹,噼里啪啦地向四面八方崩散激射!
不少珠子正打向鬼面和他身后刚解决门口“护卫”冲进来的另外两名死士。
“暗器!”
一名死士低呼,下意识地挥刃格挡崩射而来的算盘珠。他们受过严格训练,对常规暗器颇有防备,但这算盘珠来得突然、密集、且毫无章法,竟让他们瞬间有些手忙脚乱,攻势为之一滞。
鬼面也是心中一凛,以为这是什么特殊机关。就是这片刻的惊疑和混乱——
“贼子敢尔!”
一声清冽冰寒的怒叱,如同九天落雷,炸响在书房庭院上空!
本该被西厢大火拖住的沈清婉,竟已如神兵天降!
她根本未曾真正远离,一直在西厢入口附近策应,听到碧桃那声尖叫和东厢的打斗声,立刻将轻功提到极致,化作一道绛紫色的惊鸿,横跨庭院,瞬息即至!
“破晓”剑在她手中,不再是剑,而是一道撕裂夜色的匹练寒光!剑锋未至,凛冽的剑气已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鬼面瞳孔骤缩,他知道刺杀计划彻底失败,甚至已陷入反包围。但他毕竟是死士头领,临危不乱,厉喝一声:“撤!”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不是攻向沈清婉,而是划向自己的左腕!鲜血涌出,他猛地将血珠甩向地面某个特定位置——那里似乎早被撒了某种粉末,血液与之接触,“嗤”地冒起一股带着刺鼻甜腥味的粉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视线。
另外两名死士也毫不犹豫,各自向不同方向弹射而出,同时咬碎了舌下的毒丸。
沈清婉剑光横扫,粉色烟雾被剑气搅散大半,但鬼面的身影已借着烟雾掩护,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闪出了书房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东厢复杂的庭院阴影中,竟是追之不及。
而另外两名死士,已在沈清婉赶到之前,就已委顿在地,脸色迅速蒙上一层死灰,气息全无。
战斗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迅速。从碧桃掷出食盒到沈清婉现身逼退鬼面,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碧桃!”沈清婉一眼看到瘫倒在廊柱下、面如金纸的碧桃,心头一紧,立刻掠了过去。
碧桃意识尚未完全消散,剧痛席卷全身,尤其是左肩,仿佛彻底碎掉了。
她咳着血沫,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死死盯着鬼面消失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靴……靴底……有‘雪’字……纹……我、我挡住他了……”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清婉俯身查看,指尖触摸到碧桃左肩,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肩胛骨碎裂,断骨可能刺伤了内腑,嘴角溢血显示有内伤,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林渊已闻声冲过来,在碧桃身边跪下,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直刺膝盖,却远不及他心中冰窖般的寒冷。
他伸出手,想碰碰碧桃的脸,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个昨天还在他面前兴奋地汇报又揪出哪个管事贪了菜钱、眼睛亮晶晶求表扬的小姑娘;
那个被他戏称为“麻雀衔刀”、却学得最认真、把“三问核账法”背得滚瓜烂熟的小丫头;
那个总是悄悄在他熬夜时端来热汤、又怕打扰他而轻手轻脚放在门边的小丫鬟……
现在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躺在这里,生机正从她小小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掌心血痣传来灼热的刺痛,光幕疯狂闪烁红色警报:
【警报!支线人物“碧桃”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检测: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断骨疑似刺入肺叶,内出血,重度脑震荡……】
【危险期:72小时!需紧急救治!】
【提示:对方使用“血遁粉”,核心目标“鬼面”逃脱,右臂带伤。】
林渊看着地上染血的算盘珠,看着碧桃被抬走时垂落的、无力的小手,看着那两名服毒自尽、迅速僵化的死士,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鬼面站立过的地方,有几滴新鲜的血迹,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带着银线反光的脚印,隐约能看出一个“雪”字的轮廓。
“雪衣楼……” 林渊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脚印,又看了看碧桃吐出的鲜血和崩散的算盘珠,拳头缓缓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狗日的顾国维……” 林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
“快!抬进厢房!叫府医!把最好的伤药都拿来!” 沈清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都是我的错……”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的自责和痛悔汹涌而上,堵住了他的喉咙。
是因为他。是因为他的计划,他的查账,他捅了顾国维那个马蜂窝。
以为计划周详,以为算无遗策,却唯独没有算到,碧桃会在这个时间,因为给他送一碗汤,撞进这致命的杀局!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清婉的声音斩钉截铁,将他从瞬间的崩溃边缘拉回,“救人要紧!”
她指挥着护卫小心翼翼地将碧桃抬起。当碧桃的身体被移动时,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极痛苦的呻吟,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那声呻吟像一把钝刀,狠狠锯在林渊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的悲痛瞬间被一种骇人的冰冷与暴怒所取代。他看向地上——染血的算盘珠四处崩落,几颗滚到了他的脚边,乌黑的珠子上沾着刺目的鲜红。那是碧桃的血。
他弯腰,捡起一颗染血的算盘珠,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头万一。
“韩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立刻封锁全府,许进不许出!彻查今夜所有当值人员,尤其是西厢和东厢附近的!墙根、树丛,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派人盯死顾府!前后门、角门、狗洞,所有能出入的地方,十二个时辰不停!有任何异动,哪怕是只老鼠不正常地跑出来,也立刻给我拿下!”
他一连串的命令冰冷而快速,条理清晰,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审计师。
但站在他身边的沈清婉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毕露。他说话时,下颌线绷得像铁一样紧,眼睛深处那抹猩红的痛楚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婉心中微震。她从未见过林渊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哪怕面对顾国维的构陷、皇帝的猜疑,他也总是从容算计,游刃有余。此刻,为了一个丫鬟,他竟愿意许下如此重诺,甚至不惜以势压人。
“林渊,” 她低声唤他,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手臂上,触手一片冰凉,“碧桃会没事的,她那么机灵勇敢……”
林渊转过头,看向沈清婉。
他眼中的冰冷暴怒稍稍退却,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后怕。“清婉,” 他的声音沙哑,“她是因为我……如果她……我……”
他没能说完。但沈清婉懂了。碧桃不仅仅是一个丫鬟,她是林渊亲手培养、赋予信任、看着成长的第一个“自己人”。她的拼死一挡,挡开的不仅是刺客的刀,更是林渊心中那道名为“旁观者”和“算计者”的墙。
“不是你的错,是顾国维那条老狗的错。”
沈清婉握紧了他的手臂,力道坚定,“碧桃的账,我们跟她一起算。现在,先救人,再杀人。”
“对,先救人,再杀人。” 林渊重复着,眼中的情感再次被冰封,只剩下凌厉的杀意。他松开掌心,那颗染血的算盘珠已被他的体温焐热,却依旧刺目。
林渊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玩世不恭的慵懒。他望着厢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匆忙,正在与死神争夺一个少女的生命。
他的审计师生涯里,核算过无数资产、负债、盈亏。但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计算着另一种东西——仇恨的重量,与复仇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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