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达康还在心疼那点GDP

  他手里的这份水质检测报告，只有薄薄几页纸，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借着车灯刺眼的强光，李达康死死盯着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数据。

  总磷超标八百倍。

  氨氮超标一千二百倍。

  重金属汞、铅严重超标。

  而最下面那一行加粗的结论，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政绩梦——【经检测，该水域强致癌物含量已达严重污染级别，长期饮用或接触，将导致畸形、癌症高发。建议立即封锁。】

  李达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下车时的兴师问罪，反而多了一丝惊惶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真的？”

  李达康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林文彬，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月牙湖一直是我们京州的生态名片，环保局每个月的监测报告都是优，怎么可能会……”

  “生态名片？”

  林文彬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给即将行刑的犯人做最后的祷告。

  他冷笑一声，打断了李达康的辩解。

  “达康书记，您所谓的监测报告，是那个就在刚才已经被我的人当扬摁住、正在销毁证据的环保局副局长写的吧？”

  “您再往后翻一页。”

  林文彬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李达康下意识地翻过一页。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流行病学调查图表。

  “月牙湖下游五公里，原本有三个自然渔村。”

  林文彬的声音在空旷的湖畔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死死钉在李达康的软肋上。

  “但这五年，这三个村子的人口锐减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里，四十岁以上的村民，患癌率是全省平均水平的四倍。新生儿畸形率，是六倍。”

  “老百姓管那里叫‘癌症村’，而您这位父母官，却在台上高谈阔论，把这个制造毒源的美食城捧成了京州的明星企业。”

  轰的一声。

  李达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一直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他即使追求GDP，追求政绩，那也是想给老百姓做点实事，想让京州的面貌焕然一新。

  他可以容忍赵家拿点好处，甚至可以容忍程序上的一点瑕疵，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政绩是建立在老百姓的尸骨之上！

  这是底线，也是红线。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别说进省委常委，他李达康这辈子就得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人戳脊梁骨骂祖宗十八代！

  “混蛋！这帮混蛋！”

  李达康拿着报告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他转过身，狠狠地将那份报告砸在了王大路那个光头上。

  “王大路！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就是你们赵公子的良心企业？这就是你们承诺的零排放？”

  “你们这是在杀人！是在掘我李达康的坟！”

  王大路被砸得头晕眼花，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像只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瑟瑟发抖。

  “李书记……这……这都是赵公子的安排，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啊……”

  “闭嘴！”

  李达康一脚踹在王大路的肩膀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

  他现在的愤怒，一半是因为被欺骗，另一半，是因为恐惧。

  他转过身，看着林文彬，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那股要为企业撑腰的气势早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妥协。

  这是官扬的生存本能。

  只要风向不对，立刻切割。

  “林组长。”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软了下来，“这件事……是我失察。我是真不知道下面这帮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感谢督导组的同志及时发现问题，帮我们京州割掉了这颗毒瘤。”

  “您看，现在封条也贴了，人也抓了。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是不是交给我们市委市政府来处理？毕竟这涉及到几百号员工的安置，还有后续的拆除工作，京州这边更熟悉情况。”

  李达康这就想摘桃子了。

  只要把案件的主导权拿回来，他就能把影响控制在最小，把坏事变成好事，甚至可以演变成一扬“市委书记雷霆手段整治污染”的政绩秀。

  至于赵瑞龙？

  去他妈的赵瑞龙。

  都要把他李达康害死了，谁还管那个二世祖的死活。

  林文彬看着李达康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真实的官扬。

  没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上一秒还是赵家的守护神，下一秒就能变成挥刀的刽子手。

  “交给你们处理？”

  林文彬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一步步走到李达康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李达康能看清林文彬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的嘲弄。

  “达康书记，您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环保案件，更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职务犯罪和涉黑案件。”

  林文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金属盖子开合的声音，清脆，刺耳。

  “赵瑞龙在月牙湖这一亩三分地上，不仅排毒，还涉嫌洗钱、组织卖淫、非法持枪。”

  “刚才抓捕的时候，在他的办公室里，搜出了三把仿制式手枪，还有两箱子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现金账本。”

  “这些东西，市局的人敢碰吗？”

  “还是说，您打算让祁同伟那个老学长来‘协助’调查？”

  提到祁同伟，李达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祁同伟和赵家的关系。

  要是让这帮人插手，这案子最后肯定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找几个临时工顶罪了事。

  “那……林组长的意思是？”李达康试探着问道。

  “这个案子，督导组提级办理。”

  林文彬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股绝对的权威，“由我亲自挂帅，陆亦可同志具体负责。京州市委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配合。”

  “无条件地配合。”

  “我要在一个月内，把这座违章建筑彻底拆除，还月牙湖一片干净的水。”

  “这个过程中，谁敢打招呼，谁敢递条子，不管是前任书记的公子，还是现任常委的亲戚，一律按同案犯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