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楚舞韩娥入咸阳

  成蟜立在华阳宫的宫墙外，青灰色的宫砖仿佛透着沁骨的凉，他指尖攥着腰间的玉佩，玉质温润，却熨不热他微凉的指尖。

  他本是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可是他眼前的女人却挡住了去路，

  那女子，实在是……太不像秦国的人了。

  一身楚地的绣缘深衣，曳地的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丝线细密，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腰间系着玉带，垂着数枚玉佩，行走时环佩叮当，声声清脆，倒像是江南的春水，淌进了这北风凛冽的咸阳宫。

  她眉眼温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楚女特有的柔婉，见了他，只是浅浅一笑，颔首示意，那笑意清淡，却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波澜。

  【宿主，你大嫂】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时，不待成蟜细看，那女子就已经跟着内侍，走进了华阳宫深处，只留下一道纤细的背影，被风卷起的衣袂，像振翅欲飞的蝶。

  成蟜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就没了进去的兴致。

  嬴政身边有那样的女子在，或许……真的能让他那根紧绷的弦，松上一松。

  不逮住自己嚯嚯就好，成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要走。

  “怎么回来了？”系统的电子音带着点疑惑，在他脑海里响起。

  成蟜的脚步没停，声音淡得像风：“有个女人在他身边，他情绪能稳定一些。”

  这话，像是说给系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松快，又有点莫名的烦躁。就像方才在乱葬岗，火烧得再旺，也总有那么一点火星，藏在灰烬里，吹不得，灭不掉。

  【额……那应该给你配两个。】系统的语气难得带了点调侃。

  成蟜懒得搭理它，脚步加快了些，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朝着华阳宫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沉沉，宫墙巍峨，檐角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那道宫墙衬得越发幽深。

  他皱了皱眉。

  楚国的审美，果然和秦国格格不入。

  那般轻灵曳地的深衣，看着是好看，却实在不适合秦宫的风。那弱柳扶风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成蟜撇撇嘴，没看上……

  这念头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唱喏声。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抬眼望去，却见一队宫人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行来。轿帘半掀，露出一张柔和却威严的脸，正是夏太后。

  成蟜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夏太后的目光，隔着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双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成蟜？”夏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怎么在此处？不去华阳宫里坐坐？”

  成蟜敛了敛神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祖母。”他垂着眼，不去看夏太后身后的人，语气平淡，“成蟜只是路过。”

  “路过？”夏太后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又落在华阳宫的方向，“方才哀家瞧着，你明明是要进去的，怎么又折返了？”

  成蟜的心，沉了沉。

  夏太后素来与华阳太后面和心不和，两人一个是韩系势力的靠山，一个是楚系势力的代表，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从未停歇。今日夏太后突然造访华阳宫，又带着这么大的阵仗，恐怕……来者不善。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回话，夏太后已经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退开些。随即，一道妙龄少女的身影，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那少女穿着一身韩地的襦裙，裹得严实，穿的朴素，和竹简一样，看着毫无兴趣。

  成蟜的眉，拧得更紧了。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华阳太后送了个楚女，夏太后便赶着送个韩女，这是把嬴政的后宫，当成了朝堂上的角力扬。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嬴政的欢心，而是各自背后的势力，能在这咸阳宫里，占得一席之地。

  成蟜只觉得心头一阵腻味。

  还没等他开口，夏太后已经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亲热：“这是韩王送来的宗女，名唤韩莹，生得标志，性子也温顺。哀家想着，大王身边也该添些新人了，便带她来，给大王瞧瞧。”

  她说着，又看向成蟜，眼神意味深长：“你既是大王的弟弟，也该帮着掌掌眼。走吧，随哀家一同进去。”

  这话，是邀请，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成蟜抿了抿唇，心里纵使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应下。他知道，夏太后这是故意的，故意拉着他，进这华阳宫，看这扬好戏。

  他躬身，应了声“是”。

  跟着夏太后的队伍，缓缓走进华阳宫，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口棺材，将他困在了里面。

  殿内的灯火，比宫外更盛。

  青铜鼎里燃着名贵的熏香，烟气袅袅，带着浓郁的香气，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华阳太后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面色雍容，却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她的目光，落在夏太后身上，皮笑肉不笑：“今日倒是稀客。”

  夏太后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下首的座位上坐下，语气含笑，却带着几分挑衅：“听闻你得了个好女儿，哀家便也带着人来凑凑热闹。都是为了大王，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多费心。”

  两人唇枪舌剑，话里话外，全是机锋。

  成蟜站在殿角，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抬眼，目光越过满殿的宫人，落在了殿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嬴政就坐在华阳太后身侧的位置上，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着。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淡漠，仿佛殿中的争执，都与他无关。

  直到成蟜的身影，落入他的眼帘。

  嬴政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点微动，极淡，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可成蟜偏偏捕捉到了，像是心尖上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麻酥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嬴政已经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嬴政的目光，深不见底，像是幽潭，藏着太多的东西，让他看不懂，猜不透。那双眸子里，没有方才偏殿里的那点玩味，也没有宫门口的那点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成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嬴政的目光。

  就在这时，殿中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是方才那个楚女，正随着乐师的奏乐，翩翩起舞。她穿着曳地的深衣，裙摆飞扬，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软底的绢履，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响，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带着楚地特有的婉约柔美。旋转间，衣袂翻飞，露出纤细的腰肢，眉眼间的柔婉，更添了几分风情。

  满殿的人，都看呆了。

  夏太后身后的韩莹，脸上露出几分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楚女的舞姿，确实动人。

  可嬴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成蟜的身上。

  成蟜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脖颈，落在他握着玉佩的手上，烫得他几乎要站不住。

  他硬着头皮，抬步朝着嬴政的方向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嬴政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沉了些。那双眸子里，墨色翻涌，像是藏着怒火，却又被他死死地压着，只在眼底深处，露出一点端倪。

  成蟜在嬴政身侧的空位上坐下，刚坐稳，腰间就传来一阵力道。

  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的腰。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嬴政的手似乎隔着衣料，熨烫着成蟜的肌肤，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

  成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眼，看向嬴政。

  嬴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微微弯了弯，露出一点极淡的兴趣。那兴趣，却不是对着殿中跳舞的楚女，而是对着他。

  他偏过头，看向殿中的舞女，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软底绢履的声音，依旧清脆，像是一头小鹿，在殿中跳跃。可在成蟜听来，那声音却像是催命符，一下下，敲得他心乱如麻。

  殿中的乐声，渐渐高了起来。楚女的舞姿，越发曼妙，裙摆飞扬间，露出了脚踝上系着的红绳，红得刺眼。

  嬴政的指尖，在他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成蟜的身体，微微颤了颤。

  他能感觉到，嬴政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那气息，和他身上的松木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让他头晕目眩。

  “好看吗？”嬴政的声音，极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成蟜的睫毛，抖了抖。

  嬴政正看着他，眸子里的墨色，似乎淡了些，染上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带着点戏谑，带着点纵容，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温柔。

  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成蟜的心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别过脸，看向殿中，声音低得像蚊蚋：“一般……”

  嬴政的指尖，又紧了紧。

  这一次，带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