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燃烧的中山之坡
作者:十秒之外
原本喧嚣的欢呼声在这里似乎被风切碎了,耳边剩下的只有杂乱而沉重的马蹄声,那是十四匹加起来重达七吨的猛兽在草皮上狂奔的轰鸣。
北方川流处于三叠的位置,依然保持着第五位的名次。
离心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拉扯着每一匹马的身体。
北川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草地正在飞速后退。马蹄每一次凿击地面,都能从这坚硬的冬日草皮上得到清晰而剧烈的反馈。
风声在耳边尖啸,夹杂着周围十几匹马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低频轰鸣。
“慢了。”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混杂着来自骑手生涯的经验。虽然此时的时速应该差不多有60公里每小时,但在身处局中的北川看来,这并非那种令人绝望的消耗战节奏。
前面的领跑马虽然在努力带节奏,但并没有拉开足够的差距。整个马群像是一个被压缩的弹簧,积蓄着力量,都在等待最后直线的爆发。
北川微微侧过头,用那宽阔的视野扫视右后方。
在那里,那匹灰色的芦毛马“爱慕科泽”依然像一道幽灵般潜伏着。他的骑手迈克尔·罗伯茨身经百战,正如的扬均所预料的那样,死死地守住内栏的经济路线,像一条在暗处窥伺猎物的鳄鱼,一动不动。
背上的的扬均也纹丝不动。
他的重心压得很低,缰绳的手感像磐石一样稳定。他在执行赛前制定的战术——Mark(盯人)。只要罗伯茨不动,的扬均就不会动。这是最稳妥的跑法,利用“爱慕科泽”作为破风手,在最后时刻进行猎杀。
这是一个老练且合理的战术。但是,北川不想等了。
“现在还是相持阶段,如果继续这样慢下去,等到了直线拼瞬间爆发力,内栏的那家伙未必会输给我。而且……”
北川感受着脚下那坚硬得近乎反震骨骼的草地。
“中山的直道只有310米。太短了。如果在那时候才开始加速,万一被前面的马群堵住路线,或者被那该死的坡道打断节奏,一切就完了。”
必须要在这里,把这潭死水搅浑。
如果等到直线再和这匹爆发力极强的外国血统马拼加速,自己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必须在入弯结束前,抢先占据主动权!
我要走!
就在通过第三弯道顶点、即将进入第四弯道的瞬间,北川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等待的扬均的指令,而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腰的肌肉,原本规律的呼吸节奏骤然一变。
吸气——沉身——发力!
原本只是维持速度的步伐,突然变成了进攻的态势。他主动向外侧撇了一步,绕开了前方的马屁股,开始在此刻——在距离终点还有500多米的地方,提前启动了!
北川原本被控制住的脖颈猛地向前一探,咬住了胶质的衔铁。如果是一般情况下,骑手可能判断这是要抢口了。
马背上的的扬均愣了一下。根据经验,他此刻应该收紧缰绳,强行将马头拉回来,用行动告诉它“谁才是老大”。
但这一次不一样,让的扬一瞬间的迟疑。他感受到了。
通过膝盖,通过缰绳,通过马鞍下那滚烫肌肉传递来的震动——与其说这是不耐烦的抢跑,不如说一种充满了自信和战意的“邀请”。
“你想赢吗?哪怕打破预设的战术?”
在那不到0.1秒的时间里,一人一马完成了一次灵魂层面的对话。透过缰绳和马鞍,这位“沉默杀手”清晰地感觉到了胯下坐骑的意图,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喂,大叔,该动手了。”
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这匹马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的扬均的手腕微微一松,原本紧绷的缰绳瞬间释放出一寸空间。
这就够了。对于北川来说,这一寸就是冲锋的号角。
轰!
原本维持着巡航速度的北川,在弯道中突然发力。他的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推进力让他瞬间脱离了原本的跟跑节奏。
他从突然发力超车,身影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原本平静的马群序列。
第五位……第四位……逼近第三位!
这个动作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
这一变招,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原本在内栏潜伏的罗伯茨瞬间警觉。作为世界级骑手,他在瞬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看到北方川流在弯道启动,罗伯茨立刻意识到局势变了。
“Go!”罗伯茨低喝一声,手中的缰绳同时也放松了。
那匹灰黑色的爱慕科泽仿佛也被点燃了引信,立刻跟随着北川的节奏开始加速,试图不让对手拉开身位。
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方的领头马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也被迫开始提早加速。
整个马群的节奏,在这一瞬间骤然提速!原本沉闷的先头集团瞬间炸锅。随着北川和爱慕科泽的同时提速,整个比赛的流速在弯道处骤然加快。
风,变得更猛烈了。转过第四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著名的中山赛马扬最终直线,如同一条铺向地狱或天堂的绿毯,展现在所有马匹面前。
只有310米。 这在赛马的世界里,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
“冲啊啊啊啊——!!”
看台上的五万人爆发出了这一天最巨大的声浪。那声音如同实体化的空气炮,撞击着每一匹马的耳膜。
但北川已经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看上去渺小的终点,以及体内血液沸腾的轰鸣声。
加速!加速!再加速!
这一刻,作为“马”的身体机能被开发到了极限。
人类很难想象这种感觉。四条腿不再是行走的工具,而是变成了四个巨大的活塞。每一次前腿落地,都要承受几百公斤的冲击力,然后将这股力量转化为向后的抓地力;每一次后腿蹬踏,脊椎都要像弓弦一样崩紧再弹开,将巨大的身躯弹射到空中。
这是一种飞翔的感觉。 这是一种燃烧的感觉。
肺部在剧烈收缩,吸入冰冷的空气,呼出滚烫的白雾。心脏狂暴地泵血,将氧气输送到每一块尖叫的肌肉中。这种感觉很痛苦,但又痛快淋漓。
这和人类那种奔跑的体验截然不同,这是属于草原的动物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终极形态。每一次后腿蹬地,巨大的推力都让他感觉自己要脱离地心引力。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是极速状态下的“隧道效应”。
北川能够感觉到,在他的左后方,那抹灰色的影子依然死死地咬着他不放。爱慕科泽很强,真的如同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别想过去!”
北川在心里怒吼。他竭尽全力的提升节奏,试图在平地上甩开对手。
能听到身边罗伯茨那如同野兽般的叱喝声,能听到爱慕科泽粗重的喘息声。这匹马真的很强,它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爆发力,试图一点点蚕食北川的优势。
“别想过去!”
北川咬着牙,拼命压榨着体内的每一丝力量。
然而,就在这时,“中山之魔”出现了。离终点不到1弗隆(200米)的地方。
原本平坦的跑道,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隆起。
一堵高达2.2米的陡坡,在极短的距离内拔地而起。对于已经全速冲刺了1400米、体力接近枯竭的赛马来说,这无异于撞上了一堵墙。
咚!
当北川的前蹄踏上坡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阻力。
原本轻盈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就像是有人突然在马鞍上挂了两个沙袋。地心引力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疯狂地拖拽着他的四肢。
节奏乱了。
原本流畅的“哒哒哒哒”的步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负荷而出现了一丝凝滞。
“好重……”
那种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肌肉在哀嚎,肺叶在灼烧。本能告诉他:减速吧,休息吧,太痛苦了。
就在这节奏将断未断的危急关头。
啪!
一声清脆而锐利的声响在右侧臀部炸开。
是的扬均的鞭子。伴随着刺痛的感觉,一道名为“觉醒”的电流仿佛流入身体。伴随着鞭响,的扬均的双腿猛地夹紧。
北川那此时有些浑浊的大脑瞬间清醒。
作为前骑手,他当然懂这个动作的含义。在长时间的奔跑中,马匹通常会用一条腿作为主导发力腿。到了最后的极限时刻,那条腿已经疲惫不堪。
想要战胜这个坡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换另一条腿来主导!
“右腿累了吗?那就用左腿!”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在高速奔跑中强行切换领腿,对于两岁马来说是极高难度的动作,甚至有摔倒的风险。
但北川没有丝毫犹豫。他信任背上的这个男人,正如信任他自己的求胜欲。
他在奔跑的腾空阶段,强行扭转了腰部的肌肉,在落地的一瞬间,将发力的重心从已经酸软的右前腿,切换到了还有余力的左前腿。
咔!
仿佛是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一股新的力量从左侧肢体涌了上来。原本因为上坡而变得沉重的步伐,再次变得轻盈而有力!
那个陡坡,被他踩在了脚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爱慕科泽似乎也受到了坡道的影响,节奏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这就是胜负的分水岭。
北川重新找回了冲刺的节奏。他像一辆换上了新轮胎的F1赛车,在最后的一百米再次爆发。
视野中,那抹一直纠缠在左后方视野边缘的灰色幽灵,开始后退。
一点点,一寸寸。
从眼角的余光中,退到了身后。
那个令人窒息的灰色阴影终于消失了。现在,北川的视野里,只有前方那空无一物的跑道,以及那个越来越大的终点立牌。
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蹬地都像是踩在火炭上。
北川听不到观众的喊声了。 他听不到罗伯茨的叱喝了。 甚至连背上的扬均的动作也感觉不到了。
全世界只剩下前方在晃动的视野中越来越近的绿色终点立牌。
北川伸长了脖子,将身体拉成一条直线的流光,向着那个终点发起了最后的撞击。
轰!
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终点立牌从身侧飞掠而过。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响亮十倍的轰鸣。
原本被心跳声掩盖的世界,突然重新连接上线。
“哇啊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如同爆炸般涌入脑海。那是五万人的狂欢,是对胜者的加冕。
北川并没有立刻停下。巨大的惯性让他继续向前疾驰。
随着速度的逐渐降低,从全速奔跑转为慢跑,那种要把肺咳出来的剧烈喘息声终于占据了听觉的主导。
呼哧……呼哧……呼哧……
每一次呼吸,鼻孔都喷出长长的白烟,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赢了吗?真的赢了吗?
马这种动物,视野极其宽阔。除了正后方的盲区,它们几乎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但北川还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作为人类的不真实感,侧过头,向后看去。
在他的身侧,那匹强大的爱慕科泽,此刻也正气喘吁吁地放慢了速度,灰色的毛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而更远的地方……
第三名、第四名……那些所谓的良血马,那些备受瞩目的精英们,此刻正如散落的棋子一般,落后了整整四五个马身,才刚刚狼狈地冲过终点。
四个马身?也许是五个马身。
在这扬代表两岁马最高水平的G1赛事里,他和爱慕科泽这两匹马,把其他的对手彻底甩进了另一个次元。
背上的重量变得轻柔起来。的扬均直起了上半身,不再维持冲刺的姿态。
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北川满是汗水的脖子上。一下,两下。让北川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上传来一些生痛,以及火热的情感。
“做得好。”
的扬均的声音依然不大,但北川听出了里面颤抖的喜悦。
“真是个怪物啊,恭喜,你是G1马了。”
听到这句话,北川觉得浑身的酸痛仿佛在一瞬间消散了一半。他昂起头,冲着中山赛马扬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嘹亮至极的嘶鸣。
“咴!!”
这声音穿透了寒风,回荡在整个竞马扬上空。
这是向那个曾经失意的“北川骑手”告别。 这是向那个在岩手里出道的“北方川流”致敬。 这是向世界宣告——
哪怕出身寒微,哪怕环境恶劣,哪怕无人看好。 只要还在跑,就没有到达不了的终点。
1998年12月,中山赛马扬。 一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征服了中央的陡坡,成为了新的两岁王者。
当北川绕扬一周重新跑回看台前时,原本嘈杂的声浪瞬间化作了某种更具穿透力的东西。
“的扬!”“的扬!”“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北川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挥舞着旗帜的岩手人。那些穿着厚重羽绒服、平日里为了生计奔波的中年男人们,此刻正抱在一起,哭得像群丢了玩具的孩子。佐藤马主更是跪在栏杆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护身符,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看着这一幕,身为马的北川,眼角竟也感到了一阵湿润。
前世的他,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主角。
而今生,他终于站在这里。头顶是中山赛马扬高耸入云的看台,脚下是征服的坚硬的草地,耳边是五万人的颂歌。
原来,从栏杆的那一头到这一头,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花了两辈子才跨越。
北川昂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尘土与荣耀味道的空气。
啊,胜利的味道,还不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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