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故乡的风与新的触感
作者:十秒之外
这一次,迎接北川的不是盛冈那永远混杂着止痛喷雾、皮革油脂、焦躁的汗水以及一丝香烟味的浑浊空气。
扑面而来的,是纯粹的风。这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三叶草被阳光暴晒后的甜味,还有远方溪流的水汽。
北川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颤动。这是故乡的味道,是记忆起点的味道。
北川踏出车厢,蹄铁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的绿色山坡,以及那个站在白色木栅栏边等待的身影。
“欢迎回来,冠军。”
说话的是铃木。那个曾经手忙脚乱、连给马扣笼头都会被北川嫌弃的年轻厩务员,如今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他的皮肤晒得更黑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更加分明。
铃木走上前,熟练地接过牵引绳,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自信地拍了拍北川的脖颈。他的动作有力而干脆,传递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控制感。
北川有些意外地喷了个响鼻。看来在这几个月里,成长的不仅仅是自己。他在铃木身上闻到了更多马匹的味道,那是日复一日辛勤工作的勋章。
“你在电视上的比赛我都看了,”铃木一边牵着他走向放牧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那个直线冲刺简直帅呆了!”
虽然北川无法用语言回应,但他顺从地跟着铃木的步伐,耳朵轻轻晃动,表示自己在听。
这次的待遇确实不同以往。他被安排在了牧扬里草质最好、视野最开阔的一块单独放牧地。没有其他马匹的打扰,这是一段完全属于他的独处时光。
卸下了一切装备,甚至连沉重的比赛用蹄铁都暂时拆除,换上了轻便的护蹄铝铁。北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前两天的他,几乎什么都没做。
对于一匹赛马来说,“什么都不做”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厩舍里,他的生活被精确到分钟:几点吃饭、几点晨操、几点护理、几点熄灯。每一刻都处于被管理的状态。
而现在,时间属于他自己。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蝉鸣声震耳欲聋。北川走到放牧地中央的一个泥水坑边。这是昨晚雷雨留下的馈赠。
他先是用前蹄试探性地刨了刨水面,溅起几滴浑浊的泥点。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赛扬上绝对会被视为“不体面”的动作——
噗通!
他弯下前腿,侧身躺倒,将整个身体重重地摔进了泥坑里。
凉爽、湿润、粘稠。泥浆瞬间包裹住了他滚烫的皮肤,那种泥土特有的吸附感,仿佛将毛孔里积攒了几个月的疲惫和乳酸统统吸了出来。
“舒服……”
北川闭着眼睛,四脚朝天,像一只巨大的狗一样在泥坑里左右扭动,摩擦着背部那些平时刷子很难刷透的痒处。深棕色的毛发瞬间变成了灰黑色,但他毫不在意。
赛扬上的神经时刻紧绷,肾上腺素的反复冲刷让他时刻处于亢奋的“战斗状态”。如果不学会关掉那个开关,精神迟早会崩断。他需要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生物本能的行为,来提醒自己:我不只是一台用来赢比赛的机器,我也是一匹活生生的动物。
他躺在泥坑里,看着天空中悠闲飘过的云朵,听着远处铃木无奈的喊声:“喂!北川!刚给你刷干净啊!你是猪吗?!”
北川打了个响鼻,翻身站起,用力甩动身体。
哗啦!
泥点四溅,飞了刚跑过来的铃木一身。
看着铃木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北川心中涌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这种纯粹作为生物活着的实感,让他逐渐从“战斗机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一周后,北川就开始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在躁动。他的肌肉已经记忆了奔跑的感觉,长时间的静止让他开始渴望速度。他开始在放牧地里自发地进行短距离冲刺,吓得隔壁牧扬的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当运马车再次停在门口时,北川没有任何留恋,主动走进了车厢。休假结束,战士该归队了。
回到高木厩舍,气氛陡然一变。如果说之前的目标是短途冲刺,那么现在的课题就是“距离适性”。
1600米,虽然只比1200米多了400米,但这在赛马中往往是质的飞跃。短途马靠爆发力,一哩马(Miler)则需要兼顾速度与耐力。
高木练马师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早晨的慢跑距离被拉长了,不再是简单的两圈热身,而是长时间的慢速坎特,以此来强化心肺功能和有氧代谢能力。
“保持呼吸节奏,不要急躁。”小林骑手在晨操时不断通过缰绳传递着指令,“把步子迈开,但不要用力过猛。”
北川在适应这种新的节奏。他学会了在奔跑中“偷懒”——利用惯性保持节奏,减少不必要的肌肉收缩。他开始理解所谓的“巡航速度”,那是一种介于爆发和放松之间的微妙平衡。
9月中旬的一个清晨,盛冈竞马扬开放了草地跑道供特定马匹进行追切。
这是北川第一次踏上草地。相比于松软、深陷的泥地(Dirt),草地的触感截然不同。
刚踏上去时,他感到脚下有一种奇妙的弹性。那是经过精心修剪的草皮和下面紧实的土壤共同构成的反馈。泥地像是沙滩,每一步都要用力向后蹬才能获得反作用力;而草地则像是铺了地毯的跑道,抓地力更强,反弹力也更直接。
“今天跑个半哩,最后200米稍微推一下,试试感觉。”高木在扬边下达了指令。
小林骑手点了点头,驱策北川进入跑道。
起步的瞬间,北川就察觉到了差异。在泥地上,起步往往伴随着大量的踢沙,但在草地上,蹄铁切入草皮,那种抓地感异常清晰。
随着速度的提升,差异感越来越明显。
在泥地奔跑时,由于地面的松软,他的蹄子会陷进去一部分,拔出来时需要额外的力量,这要求强大的后肢爆发力,跑法更像是“砸地”。
但在草地上,这种阻力消失了。他的蹄子接触地面的时间变短了,身体仿佛变轻了。他不需要把腿抬得那么高去躲避泥沙,而是可以更专注于向前延伸步幅。
“这就是草地吗……”北川心中暗惊。
这种感觉太顺滑了,顺滑得让他甚至有些不适应。他的动作需要调整。在泥地里那种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的跑法,在草地上显得有些多余。在这里,他需要更轻盈、更敏捷的动作,利用地面的反弹力像弹簧一样前进。
最后200米,小林稍微松了松缰绳。
北川下意识地想要像在泥地那样猛蹬,结果发现用力过猛反而破坏了节奏。他迅速调整,收敛了下砸的力度,转而用脚尖去“扒”地。
嗖!
风声变得尖锐起来。这种速度感比在泥地上更加凌厉。虽然没有计时器,但他能感觉到,同样的力气,在草地上能跑得更快。
跑过终点线后,小林骑手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脖子,脸上满是惊喜:“这手感……简直就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练马师说得对,这家伙的步法太适合草地了!”
北川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留下的蹄印。那是两行整齐切开草皮的痕迹,浅而清晰。
他似乎找到了新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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