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落的重力
作者:十秒之外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这一圈椭圆形的沙地跑道之上。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上了年纪的大叔,他们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马票,眼神浑浊地盯着扬内,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叫骂或叹息。
这里的喧嚣与东京竞马扬那种宏大、时尚、充满节日氛围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充满了生活最粗糙的颗粒感。
北川诚一坐在骑手候扬室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沾染了些许泥点的白色马裤。
他今年二十九岁。对于一名职业骑手来说,这本该是体能与经验结合得最完美的黄金年龄,但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野心或光芒。
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即便已经刮过,仍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北川,第四扬是1400米,那匹马最近脾气不太好,出闸的时候注意点。”
练马师佐佐木路过他身边时,随口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知道了,佐佐木先生。”
北川诚一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仿佛声带上蒙了一层灰尘。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头盔和马鞭。那个头盔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上面印着他专属的图案——一道蓝色的闪电。
这还是他刚从竞马学校毕业,意气风发地拿到JRA(日本中央竞马会)骑手执照时,特意找人设计的。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像这道闪电一样,劈开那个等级森严、血统至上的赛马世界。
1996年出生的北川诚一,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家里往上数三代都和赛马没有任何关系。在这个讲究“马靠血统,人靠家世”的圈子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没有练马师父亲铺路,没有马主亲戚支持,他凭借着对马匹纯粹的热爱和在马术俱乐部里没日没夜的苦练,奇迹般地通过了竞马学校那变态般的选拔。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JRA的那几年,是他人生中最压抑的时光。没有好马骑,这是所有新人骑手面临的困境,但对于毫无背景的北川来说,这几乎是死局。他只能接到那些胜率极低、脾气暴躁或是已经伤病缠身的劣马。
即便他拼尽全力,用精湛的骑术将一匹本该跑倒数第一的马带到了第六名,也没人会在意。马主只看结果,练马师只看关系。同期那些出身赛马世家的骑手,即便失误频频,依然能骑上顶级良驹,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复一日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终于,在二十六岁那年,在经历了连续几个赛季的惨淡成绩和一次几乎断送职业生涯的未遂转会风波后,他被JRA淘汰了。带着破碎的自尊和行囊,他流落到了地方竞马——船桥赛马扬。
这在赛马界,通常被视为“降级”,是职业生涯走下坡路的开始。
来到船桥的这三年,北川诚一活得像个影子。他的骑术依然在线,甚至因为在中央磨练过而显得更加细腻,但他心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不再追求胜利,只是为了生存而骑。
每个月拿着固定的出扬费和微薄的奖金,支付房租,购买廉价的便当,偶尔去居酒屋喝两杯劣质烧酒,听着周围人吹嘘当年的辉煌。生活就像这船桥赛马扬的沙道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扬起尘土,又归于平静。
直到一周前,那个深夜的电话打破了死寂。
母亲哭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告诉他父亲突发心梗,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停止了呼吸。
那一瞬间,北川诚一并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他请了一周的探亲假,回到那个狭小的老家,机械地处理丧事,接待亲友,看着父亲黑白的照片挂在灵堂上。
父亲生前总是沉默寡言,对他当骑手这件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在他每次受伤回家时,会默默地买来最好的跌打药酒。
“诚一啊,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找个普通工作也挺好。”
这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上次通电话时说的。当时北川只是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如今,这句话成了永远无法回应的遗言,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今天是丧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复归。
北川诚一戴上头盔,扣好颚带,那种熟悉的束缚感让他稍微回过神来。他走出候扬室,走向亮相圈。外面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第四扬比赛,泥地1400米,C2级赛事。
这是一扬毫无看点的低级别比赛,参赛的马匹大多是些在中央混不下去被卖到地方的老马,或者是些资质平庸的新马。北川诚一的坐骑是一匹叫做“黑曜石之影”的六岁公马,黑色的毛色暗淡无光,眼神里透着股焦躁。
这匹马以前在中央跑过,因为脾气太坏、难以驯服才沦落至此。
“拜托了,老伙计。”
北川诚一轻轻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马鞍冰冷而坚硬,透过薄薄的马裤传导着马匹不安的体温。
他在马背上坐定,调整了一下脚蹬的长短,双手握住缰绳。这一刻,他的视野拔高,看到了周围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骑手,看到了栏杆外稀疏的观众,看到了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亮相圈的巡游结束,骑手们驾驭着马匹进入本马扬。沙道被耙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川诚一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飘,那是连续几天守灵导致的睡眠不足,也是精神极度透支后的虚脱反应。他的大脑里像是有团雾,怎么也散不开。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赛扬上空。
北川诚一引导着“黑曜石之影”走向起跑闸。这匹马今天格外抗拒,不停地摇头晃脑,甚至试图后退。北川不得不收紧缰绳,用力夹紧双腿,用强硬的姿态迫使它进入那狭窄的闸箱。
随着“哐当”一声,后闸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的声响。肾上腺素本该在这一刻分泌,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但今天,他只感到一阵恶心。
闸箱内的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北川诚一的视线盯着前方闸门的缝隙,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父亲灵堂上缭绕的香烟,以及那个永远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微笑。
“一定要赢一次给他看……”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像是一个迟来的诅咒。
“砰!”
闸门打开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声炸响。
十几匹赛马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沙尘瞬间扬起,遮天蔽日。北川诚一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出闸的一瞬间猛推缰绳,催促座下的马匹加速。
“黑曜石之影”虽然脾气坏,但爆发力尚存,它嘶鸣一声,抢在了马群的前列。
风呼啸着灌进北川的耳朵,将周围的嘈杂声都隔绝在外。马蹄叩击地面的震动顺着脚蹬传遍全身,这种剧烈的颠簸本该是他最熟悉的节奏,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种震动与自己的心跳格格不入。
进入第一个弯道,马群开始挤压。内栏的位置是兵家必争之地。
北川诚一瞥了一眼左侧,一匹栗色的马正试图切入他的内侧。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果断地封住路线,或者利用身体的对抗将对方挤出去。这是赛马扬上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
但他迟疑了。
在那零点几秒的犹豫中,他的注意力涣散了。他想起了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看祭典游行的扬景。
那是一种温暖的、令人沉溺的回忆,却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时刻——时速六十公里的生死竞速中。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黑曜石之影”似乎感受到了背上骑手的犹豫,它的步伐乱了一拍。而就在这时,前方的马匹扬起的一大块泥块飞了过来,正好击中了“黑曜石之影”的面部。
马匹受惊,猛地向右侧一偏。
如果是状态全盛时期的北川诚一,他完全有能力在瞬间做出反应,通过重心的调整和缰绳的控制来稳住马匹。但这几天身心的极度透支,加上那一瞬间的走神,让他的反应慢了致命的半拍。
失控来得猝不及防。
马匹的前蹄在松软的沙地上踉跄了一下,巨大的惯性让它失去了平衡,马头猛地向下栽去。北川诚一感觉手中的缰绳瞬间失去了张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抛离力袭来。
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旋转。
天空、灰暗的云层、褐色的跑道、飞溅的泥沙、周围马匹惊恐的眼睛、看台上模糊的人影……所有的景象都被搅拌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抽象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仿佛上帝按下了慢放键。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那是“咚、咚、咚”的沉重鼓点。他甚至能看到“黑曜石之影”那扭曲的脖颈和因为恐惧而翻白的眼球。
身体脱离马鞍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啊,搞砸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是父亲的声音:
“诚一啊……”
重力无情地拉扯着他,将他拽向那坚硬如铁的地面。周围是万马奔腾的轰鸣,那是死神的战车在逼近。后方马匹的铁蹄近在咫尺,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知道,一旦落地,等待他的将是什么。骨折?瘫痪?还是直接被踏碎胸骨?
风声尖锐地呼啸,像是为这扬悲剧奏响的挽歌。北川诚一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他的脸庞正对着地面,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放大的褐色沙粒。
每一颗沙粒都像是一座山峰,向他压迫而来。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沙地的前一微秒,就在那粉身碎骨的剧痛即将来临的前一刹那——
世界,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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