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碗猪脚饭的交情

  东京的冬天阴冷，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钻。

  足立区报废车场深处，由两个集装箱拼接成的简易工棚，佐藤健次缩电暖炉旁打哆嗦。

  桌上摆着已拆解开的转子引擎，旁边是几张画满了数据的图纸，以及一盒凉透了的便利店便当。

  “该死的……公差还是大了0.01毫米……”

  佐藤用力抓那头鸟窝似的乱发，游标卡尺又量了一遍。

  怎么还不对。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抗议着主人的虐待。

  “咚咚咚。”铁皮门敲响。

  “谁啊！关门了！不收废铁！”佐藤没好气地吼一嗓子。

  门没锁，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传来了浓郁的肉香。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和油脂混匀后经过长时间炖煮才能发出的醇厚香气。

  佐藤猛吸鼻子，好香。

  李岱还拎了两瓶二锅头。

  “佐藤大叔，没睡呢？”

  李岱关门。

  “又是你。”佐藤没好气，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饭盒上飘，“你想干嘛？涡轮不是送你了吗？”

  “那是谢礼。这是夜宵。”

  李岱也不见外，拉过椅子坐下，把饭盒往那一堆图纸旁边放。

  当然，很小心地躲避了图纸。

  盖子揭开，热气腾腾的白雾。

  那是满满一大盒红亮软烂的猪脚饭。猪脚被斩成了大块，皮色枣红，颤巍巍的，胶原蛋白十足。

  下面铺着吸饱汤汁的白米饭，旁边配有两棵碧绿的小油菜和一个卤蛋。

  “我‘老婆’亲手做的。”李岱炫耀，“炖了四个小时，软烂脱骨。尝尝？”

  佐藤垂涎欲滴。他连续吃了一礼拜的冷便当了，肠胃早就淡出了鸟。

  “哼，无事献殷勤。”

  也就嘴上这么说。他夺过筷子，夹起一块猪脚往口腔塞。

  一口咬下去，佐藤的眼睛瞪直了眼睛。

  猪皮软糯Q弹，肥肉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咸甜可口，瘦肉吸足了汤汁，一抿就烂。再配上一大口浸透了肉汁的米饭……

  “唔！唔唔！”

  佐藤顾不上说话，饿死鬼投胎似的，搁那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李岱拧掉二锅头的盖子，倒了两杯，推过去一杯。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岱自己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流进胃里，暖乎乎的。

  佐藤一口气干掉了半盒饭，才终于缓过劲来。他抓起酒杯，也不管是啥酒，仰头就是一大口。

  “嘶——哈！”烈酒入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两团红晕浮现。

  “好酒！够劲！”佐藤抹嘴上的油，“比清酒好喝多了！”

  酒足饭饱，怪人的防备心卸下来大半。

  他点烟：“说吧，大块头。三天两头往我这破地方跑，还带这么好的饭，图什么？”

  李岱道明目的。

  “图它。”

  佐藤：“你想学修转子？”

  “不。我想造它。”

  “佐藤，你是行家，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内燃机已经到了瓶颈，大家都去搞什么混动、电动。但机械的美感，在于爆炸，在于燃烧。”

  “你在研究怎么解决转子引擎特有的缸壁磨损波状痕，对吧？你想用陶瓷涂层和钼合金来对抗恐怖的离心力和高温。”

  佐藤给烟灰烫到了。“嘶。”

  “这技术，如果是丰田或者马自达的实验室，或许能做。但你一个人，在这个破工棚里，做不出来。”李岱一针见血，“缺设备，缺材料。”

  “你懂个屁！”戳到佐藤痛处，他不乐意了，“只要给我时间……”

  “给你十年？二十年？”李岱打断他，“等你做出来，这世界早就全是电动爹了。”

  佐藤落寞。

  “那你能干什么？”佐藤问，“你也就是个修车的，就算你在湾岸线修好了那辆GTR，你也只是个高级技工。你有实验室吗？你有数控机床吗？”

  “我现在没有。”

  “但我会有的。我会回中国，那有全世界最大的市场，有最便宜的供应链，有……”

  李岱指自己与佐藤。

  “还有像我们这样，不甘心只给别人换机油的疯子。”

  “佐藤，你是天才。天才是需要舞台的，不是烂在这个废车场里。”

  李岱给他一份手绘的草图。他结合了D&Y于国内的实际情况，构想的一个未来高性能改装车间的蓝图。

  “这是我未来的工厂。技术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佐藤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被家族赶出来，被学院派排挤，被人骂是只会钻牛角尖的疯子。

  从未有过人说：我要给你搭个台子，你尽情去疯。

  他夹起最后一块猪脚，用力嚼咽。

  “这猪脚饭……”佐藤咽下食物，说，“下次多放点糖。还有，下次带你那个会做饭的‘老婆’一起来。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受得了你这种疯子。”

  李岱笑了。他知道成了。

  “行。下次让他给你做红烧肉。”

  李岱满上酒。

  “干了。”

  两只玻璃杯空中相撞。

  一碗猪脚饭，两瓶二锅头，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达成了一个足以改变改装车格局的“野蛮盟约”。

  出门的时候，雪花飘洒。

  有了佐藤这颗大脑，他的D&Y，要有灵魂了。

  回家得好好奖励一下有之，这顿猪脚饭，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