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站直了

  三个月后。北区汽配城的格局大变。曾经人人瞧不上的角落，现在成了整个汽配城最拥堵的地方。

  每天早上没开门，门口就已经停满各种各样的车——有改装发烧友的三菱EVO、斯巴鲁，有老板们的奥迪、宝马，以及不少从南区4S店偷偷转运过来的“疑难杂症”豪车。

  写“专修疑难杂症”的木板招牌已经熏黑了，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含金量。

  鹭岛的车友圈这块破招牌就是“起死回生”的代名词。

  “小东，那辆卡宴的进气歧管拆下来清洗，检查积碳。”

  “老王，这辆帕萨特的涡轮增压器漏油，别换总成，换个油封就行，我桌上有配件型号。”

  李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没错，指挥。

  现在的他，进化到很少亲自钻车底干拆卸的粗活了。

  因为忙不过来，他收了两个徒弟——都是以前隔壁店受气、手脚勤快的小工。

  赵小东则荣升为“车间主管”，虽然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变，但管起人来倒也有模有样。

  李岱现在的角色，倒像是“外科主刀医生”。他只负责诊断、把关，解决最核心的电脑调校问题。

  “Excuse me, Mr. Li?”门口传来一句带浓重口音的英语。

  来人是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头，是那天李岱在论坛上帮忙解决问题的帖子楼主，也是某跨国车企驻鹭岛的高管，Mike。

  他今天开来了一辆极其罕见的老爷车——1965年的福特野马。

  周围的修车工都看傻了眼，这种古董车，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别说修了。

  “Hi, Mike.”李岱摘下手套，从容地打招呼。

  “What's wrong with your baby today?”

  发音到底有点生硬的中式味道，好在语法准确，语气自然。

  “It's the carburetain... rough idle.”（又是化油器的问题……怠速不稳。）Mike无奈地摊手。

  “Don't worry. Let me check the mixture ratio.”（别担心，我检查一下混合比。）李岱接过钥匙，老练地打开引擎盖。

  对于这种没有电脑板的纯机械怪物，他手到擒来。

  他拿起一把螺丝刀，侧耳听发动机的声音，手腕微调化油器上的调节螺丝。

  左三圈，右半圈。

  “轰隆隆——”原本喘不上气的老野马，呼吸顿时顺畅有力，V8引擎特有的煮水声，浑厚性感。

  “Perfect! You are a wizard, Li!”（完美！你是巫师吗，李！）Mike竖起大拇指，激动地拥抱了一下李岱。

  一旁的赵小东和两个徒弟嘴巴都合不上。“乖乖……岱哥现在连洋鬼子都能拿捏了？”赵小东小声嘀咕，“这洋文说得，跟真的一样。”

  李岱送走Mike，多了一张美金支票。

  他回屋时看到隔壁的肥仔强蹲门口抽烟。以前肥仔强看李岱是鼻孔朝天，现在看李岱，那是腰弯到了地上。

  “嘿，岱哥，忙着呢？”肥仔强谄媚地凑过来，递上一根中华烟，“那个……我这儿有辆路虎，悬挂报警，我那破电脑消不掉，您看能不能帮忙给断个诊？规矩我懂，修好了大头归您。”

  “放那儿吧，排队。大概两个小时后看。”

  “好嘞！好嘞！谢谢岱哥！”肥仔强如获大赦，屁颠屁颠地去安排了。

  李岱早已波澜不惊。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如何被人驱赶，被人嘲笑。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直不起腰。现在嘛……他就是规矩，就是权威。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小店宣告打烊了。赵小东领着徒弟们收拾工具，清洗地面。

  云有之的奥迪缓缓驶来。他今天穿了米色的风衣，内搭是简单的白衬衫，衬托整个人干净、温暖。

  “下班了？”云有之笑着问。

  “嗯。”李岱洗干净手，脱下工装换回了自己的便服。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这是什么？”云有之明知故问。

  “这个月的账。”李岱将信封放云有之手上。“除去房租、水电、给小东他们的工资，还有买设备的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一共三万八。”

  这年头，一个月净赚三万八，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人群了。

  云有之捏着那个信封，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几个月的操劳，让这个男人黑了一些，瘦了一些。

  “这么多？”云有之故意调侃，“没藏私房钱？”

  “没。”李岱认真地摇摇头，握住云有之的手，贴自己的胸口，“都在这儿了。连人带钱，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钱……也是修车赚的，但这回它是干净的。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警察敲门。赚得我心里亮堂。”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从芒城的亡命徒，到鹭岛的诈骗受害者，再到如今的技术总监。

  李岱这一路走来，脱了几层皮，换了一身骨。

  “李岱。”云有之收好信封，帮他整理了会衣领。“记得那天在阳台上，你跟我说什么吗？你说你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说你配不上我。”

  李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是不懂事……”

  “不。”云有之否认，“那时候你的腰弯了。现在……”云有之骄傲道：“现在，你站直了。”

  李岱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他搂过云有之的腰，额头上使劲亲了一口，不顾赵小东他们起哄的口哨声。

  “走，回家。”

  “不想吃大排档了？”

  “不吃了。”李岱小声说，“今天赚了钱，腰杆硬了，想回家干点……腰更硬的事。”云有之锤了他一下：“流氓！”

  “对，我是流氓。”李岱拉开车门，塞云有之进副驾，“我现在可是有文化的流氓。”黑色的奥迪驶出汽配城，汇入鹭岛繁华的晚高峰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