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等第三幕的丝线
作者:写文赚钱买木瓜
秦远读旁白,声音在烛光和风雨声里沉静如水:“镜子立在舞台中央,镜面光滑如冰。林月站在镜前,镜中的林月也站在镜前。她们看着彼此,像看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梦。”
阿琳读林月:“你是我吗?”
小敏读镜中林月:“我是你,也不是你。我是所有你想成为但不敢成为的可能。”
烛火摇曳。窗外的闪电时不时照亮房间,雷声在远处滚动。
秦远继续:“林月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冰凉。镜中的她也伸出手,指尖对着指尖,隔着玻璃,像隔着一个世界的厚度。”
明仔用电子音读机械师警告:“镜像边界稳定度下降至67%。建议立即终止接触。”
Daniel舒缓地读音乐家:“但林月没有收回手。她按在镜面上,用力,像要把手掌嵌进玻璃里。”
Sophie冷静地读投影师:“现实层与投影层开始重叠。当两个影像在视神经中融合时,观众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分裂的人。”
剧本进行到最关键处。林月要选择:留在现实,还是进入镜像。
阿坤低沉的嗓音读人偶师:“林月,你要想清楚。一旦跨过这条线,就回不来了。”
霞姐温柔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读母亲:“女儿,留下来。妈妈在这里。真实的世界里有热汤,有拥抱,有眼泪也会干的早晨。镜子里太冷了。”
秦远的旁白:“林月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她也看着林月。她们同时开口——”
阿琳和小敏的声音重合:“如果留下,我会在每一个望向镜子的时刻,想念你。”“如果过来,我会在每一个真实触感的瞬间,想念那里。”
然后秦远的声音轻轻落下:“然后林月笑了。镜中的她也笑了。她们同时向前迈步——”
剧本在这里结束。
烛光里,九个人都安静着。阿琳眼眶发红,小敏咬着嘴唇,霞姐在偷偷擦眼角。明仔难得地沉默,阿坤低着头,Sophie和Daniel握紧彼此的手。陈伯静静坐着,烛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淌。
窗外又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每个人的脸。
“然后呢?”小敏轻声问,“林月选了哪边?”
秦远合上剧本。
“剧本写到这里就停了。”他说,“但我想……也许她哪边都没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也许真正的第三幕,”秦远看着烛光中每一张脸,“不是选择留下或离开,而是她发现自己可以同时存在于两边。现实世界里的责任和爱,镜中世界里的自由和可能——那都是她。分裂不是失去完整,是得到更多完整的碎片。”
他顿了顿:“就像我们。我们九个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碎片。但当我们聚在一起做《偶衣》,我们就成了一面完整的镜子。”
阿琳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任由泪珠在烛光里亮晶晶地滚落。
“远哥,”她声音哽咽,“你一定要记住今天。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要记住我们在台风天点着蜡烛读剧本。记住我们九个人在这里,在一起。”
秦远点头:“我会。”
“发誓。”
“我发誓。”
后来秦远想,原来誓言是真的有重量的。它会在你心里生根,长成刺,长成锚,长成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哪怕抓住它会让你鲜血淋漓。
——————————————
夜深了。
蜡烛烧短了一大截,蜡油在工作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琥珀色的山。风雨声小了些,变成绵密的淅沥。
大家累了。阿琳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小敏枕着阿坤的腿,呼吸均匀。明仔靠着墙打盹,Sophie和Daniel背靠背闭着眼。霞姐还在整理蜡烛,把快烧完的换掉新的。陈伯在检查门窗是否关严。
秦远坐着,看着睡着的大家。
霞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累了吧?”她轻声问。
“还好。”
霞姐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烛光里那些年轻的脸:“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
“嗯。”
“阿远,”霞姐声音很轻,“我做戏服做了一辈子,给名伶做过,给明星做过。但只有在这里,我做的不是戏服,是梦。”
她顿了顿:“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就算熬夜,就算吃泡面,就算要跟你们这群痴人发神经——我一点也不后悔。”
秦远喉咙发紧。
“霞姐……”
“你要好好的。”霞姐拍拍他的手,手掌粗糙而温暖,“剧团需要你。大家也需要你。所以你要好好的,听见没?”
秦远点头,说不出话。
“好了,睡会儿。”霞姐把他按在椅子上,“闭眼。”
秦远闭上眼睛。耳边是大家的呼吸声,窗外的雨声,蜡烛燃烧的细响。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托着他往睡梦里沉。
在彻底沉下去的前一刻,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台风夜的烛光里。
停在这九个人的呼吸声中。
永远。
——————————————
后来。
后来,秦远会在无数个夜里回到这一刻。
回到2017年8月23日,台风“天鸽”的夜晚。
他会重新点起那些蜡烛。重新听见那些声音:霞姐炒菜的滋滋声,陈伯打蛋的哒哒声,阿琳铅笔的沙沙声,明仔键盘的嗒嗒声,小敏拉伸的呼吸声,阿坤打磨木头的摩擦声,Daniel和Sophie的争论声,还有风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他会重新看见那些脸:烛光里专注的、疲惫的、年轻的、发着光的脸。
他会重新感觉那种温度——九个人挤在老旧的唐楼里,用梦想和青春燃烧出来的,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温度。
这是他的锚。
是他在后来那些日日夜夜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关于“秦远是谁”的证据。
所以当他在民宿的镜前,用针线缝合自己的微笑时,当他在剧扬的追光灯下,一步一步走向“剧扬之心”的完成时——
他的左眼角,总会渗出那滴温热的、咸的液体。
不是故障。
不是程序错误。
是台风眼里的那扬雨,终于穿越了时间和死亡,落进了他瓷白的、被改造过的脸颊。
是那个夜晚的烛光,在他玻璃珠般的眼睛里,最后一次燃烧。
是蜃楼剧团,用九个人的生命和梦想,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很薄,只有三句话:
“远哥,记得买丝线。”
“第三幕要用。”
“我们等你。”
而他后来真的买了最好的丝线。
只是第三幕,永远没有等来开演的那一天。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