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戈壁夜晚深紫色的天穹，和几颗格外清晰的寒星。视线下移，篝火跳跃的光晕边缘，一道沉默的黑色身影正背对着他，往火里添着枯枝。是张启灵。

  解雨辰的记忆逐渐回笼，沙尘暴、搜寻、随后便是头痛欲裂和不受控制升高的体温……他记得自己最后强撑着走到一处背风石壁下，便再也支撑不住。

  所以，是张启灵把他带回来的？还……在照顾他？

  这个认知让解雨辰怔了一瞬。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是张启灵那件标志性的连帽衫。额头的毛巾也随着动作掉在腿上，还带着湿意。

  张启灵似乎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火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眼睛依旧是古井无波。

  “张先生，”解雨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晰与克制，“多谢。麻烦你了。” 他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

  按照张启灵平日展现出的、近乎冷漠的疏离和独来独往的作风，解雨辰几乎以为在自己失去意识后，最可能的结果是被“放置”在原地，等其他人发现，或者干脆被“遗忘”。他没想到张启灵会亲自把他背回来，更没想到还会进行诸如敷毛巾这样基础的看护。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哑巴张”的既有认知。难道这位爷转性了？还是说……自己对他而言，有某种特殊的“价值”，值得他破例？解雨辰心中念头飞转，但面上不显，只是将滑落的外套叠好，连同毛巾一起递还过去。

  张启灵接过，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随即又转回去照看篝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解雨辰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自然而然地开始巡视营地。很快，他看到了躺在不远处另一个垫子上、依旧昏睡不醒的无邪。有人正在给无邪喂水，动作不算温柔。

  看着无邪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也皱着眉、显得不安又脆弱的脸，解雨辰的眼神复杂起来。按血缘，按辈分，按童年那点短暂的交集，他们本该是关系匪浅的发小兼姻亲。可此刻，解雨辰心里却生不出多少亲近或担忧的情绪。

  相反，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疏离感弥漫开来。

  他想起了凌澈透露的信息，解联环假扮吴三醒，将这个“侄子”一手推入局中，精心培养（或者说利用）。而自己，这个被解联环名义上收养、实则弃之不顾的“养子”，连同整个解家，似乎也可能成为这盘棋里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当“养父”的全部心思和算计都围绕着另一个“侄子”转，甚至不惜欺骗、利用自己时，那点本就建立在虚假关系上的“发小情分”，就像沙堡一样，被真相的浪潮冲击得七零八落，再也拼凑不起原来的模样。

  解雨辰移开视线，不再看无邪。他的目光掠过忙碌的雇佣兵，掠过跳动的篝火，最终落在了营地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

  凌澈正坐在一个折叠小凳上，手里拿着水壶慢慢喝着，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平静甚至有点百无聊赖。黑瞎子就蹲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黑瞎子正低着头，似乎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还在低声说着话，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凌澈偶尔会极轻微地点下头，或者简短地回一两个字。

  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也没有热烈的交谈，只是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自然而然的相处状态。黑瞎子那种惯常的嬉笑收敛了不少，侧脸上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近乎放松的专注。凌澈虽然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周身的气息是平和的，没有面对外人时的警惕和疏离。

  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解雨辰心头。在刚刚经历劫难、前途未卜、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戈壁营地里，那两人之间流动的氛围，竟莫名给了他一种……荒谬的“岁月静好”之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解雨辰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凌澈，那个手段莫测、被称作“箭妖”的陈家少主；黑瞎子，那个来历成谜、玩世不恭的顶尖高手。这两个怎么看都和“岁月静好”搭不上边的人，此刻坐在一起的画面，却偏偏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稳定感。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不合时宜的联想。高烧刚退，脑子大概还有些不清醒。

  就在这时，凌澈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凌澈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又转了回去，继续听黑瞎子在一旁的低声絮叨。

  解雨辰也收回目光，靠在身后的背包上，闭上眼睛，整理着自己略显混乱的思绪。身体依旧虚弱，但理智已经迅速回笼。

  张启灵的反常相助，无邪带来的复杂情绪，凌澈与黑瞎子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这些观察到的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暂时还拼不出全貌，但已足够让他更加警惕，也更加明确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养精蓄锐，尽快恢复。西王母宫近在眼前，真正的博弈和危险，恐怕才刚刚开始。而营地里这些微妙的人际关系，或许也会成为影响局势的重要因素。

  他需要保持清醒，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