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挺好”

  黑瞎子跟在凌澈身后半步的位置，墨镜后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背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山坡上那一幕。冰雪听令，瞬息杀人。那种举重若轻的掌控感，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清理。

  快到温泉范围时，黑瞎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真打算……跟着四爷？”

  凌澈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反问：“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黑瞎子挠了挠头，难得语气正经了几分，“四爷这人……明码标价，说话算话。跟他干活，起码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能拿多少报酬，死了也死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比那些整天算计人心、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强多了。”

  凌澈“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陈皮……挺好的。”

  黑瞎子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要是让道上其他人听见你这句话，恐怕会以为你疯了。”

  陈皮阿四，九门里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喜怒无常，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凌澈却说“挺好”。

  但黑瞎子没反对。

  或者说，他也没立扬反对。他自己也在陈皮手下干过活，知道那老家伙虽然狠，但确实磊落。更重要的是，凌澈看起来已经做了决定。

  然而刚才凌澈听见“汪家”时的反应，还有那干净利落、仿佛早有准备的反杀，让黑瞎子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疑问。

  他加快两步，与凌澈并肩，侧过头看着他，语气依旧随意，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对了，刚才……你听见汪家跟来，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凌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黑瞎子继续道：“汪家那帮人藏得深，道上知道他们存在的都没几个，更别说一眼认出他们的路数。”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紧紧盯着凌澈的侧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汪家的？谁告诉你的？”

  问题抛出来了。

  凌澈心里“咯噔”一声。

  【操。】他内心瞬间刷过一排弹幕，【忘了这茬了。】

  是啊，按常理来说，他一个“外来者”，跟九门牵扯不深的年轻人，不应该知道汪家这种隐藏极深的势力。更不应该在听到“汪家”两个字时，表现得那么平静，那么……了然。

  在广西，他可以解释为吴三醒“提醒”过小心陈皮，所以对“陈皮的人”有戒备。但汪家呢？吴三醒可没提过。

  信息不对等，露馅了。

  凌澈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脚步都没乱，但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黑瞎子还在等他的答案，目光虽然被墨镜挡着，但那股探究的意味清晰可感。

  【不能说实话。】凌澈迅速做出判断，【不能说我是从‘书’里知道的，不能说我有‘上帝视角’。那……】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广西那次，后来那批人，路数不对。”

  黑瞎子挑眉：“怎么说？”

  “第一批是草台班子，乌合之众。”凌澈缓缓道，“但后来那批，动作整齐，配合默契，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那不是一般势力能养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脱身后，查过。道上能悄无声息调动这种精锐，又对九门、对我这种‘变数’感兴趣的，不多。顺着线摸，摸到了一点‘汪’字的边。”

  这话半真半假。

  广西那批汪家人，路数确实特别，他也确实看出不对劲。但“查过”“摸到汪字的边”就是纯扯淡了。他根本没查，也不需要查。

  但这话听起来合理。一个身手好、脑子清楚的人，在经历那样一扬围杀后，自己去查幕后黑手，合情合理。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他忽然笑了，拍了拍凌澈的肩膀：“行啊妖儿，心思够细。”

  他没再追问。

  但凌澈知道，黑瞎子未必全信。这老狐狸活了百来年，什么谎话没听过？他只是……选择不再深究。

  就像他选择不深究凌澈的异能到底怎么回事，不深究凌澈为什么对吴三醒那么不喜，不深究凌澈到底从哪儿来。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只要凌澈对他没有恶意，只要凌澈还能给他治眼睛，只要凌澈……还是凌澈，那就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温泉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黑瞎子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副插科打诨的调子：“对了，你跟四爷那事儿……等出去了，真打算去广西？”

  凌澈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怎么，”黑瞎子咧嘴笑，“就是觉得吧，广西那地方，冬天湿冷，夏天闷热，虫子还多。不如北京舒服。”

  凌澈：“……所以？”

  “所以啊，”黑瞎子揽住他的肩膀，凑近了点，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你要是去了广西，以后瞎子我想找你治眼睛，岂不是得千里迢迢跑过去？多麻烦。”

  凌澈：“……”

  他一把拍开黑瞎子的手，懒得理他。

  黑瞎子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温泉边。

  风雪依旧，前路未卜。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定了下来。

  温泉蒸腾的热气在冰天雪地里格外醒目。两人身影刚出现在视线范围，温泉边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了过来。

  陈皮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半块压缩饼干，见他们回来，抬眼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衣角干净，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

  “解决了？”陈皮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凌澈点头：“嗯。十七个，汪家的。清理干净了。”

  陈皮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凌澈，看了足足三秒钟。

  他从两人离开到回来，算算时间，最多不过半小时。往返路程、寻找目标、解决战斗……半小时，十七个汪家精锐，全灭。

  而且看这两人身上，连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陈皮把手里的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

  “这才多久……”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带着点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感叹。

  凌澈没接话，只是平静的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黑瞎子则笑嘻嘻地凑到陈皮旁边，从怀里摸出那个扁酒壶递过去：“四爷，来一口？暖暖身子。”

  陈皮接过，抿了一口，烈酒入喉，他眯了眯眼，目光又落回凌澈身上。

  年轻人正用一块布巾擦脸，侧脸线条冷硬，眉眼低垂，看不出半点刚刚杀完人的戾气，反而有种异常的平静。

  【确实有本事。】陈皮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欣赏。

  身手绝佳，脑子清楚，杀伐果断，还能让黑瞎子这种老油条心甘情愿跟着打下手……

  这人，他陈皮要定了。

  至于凌澈跟吴三醒那些恩怨……

  陈皮把酒壶递还给黑瞎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有他在，那些麻烦，还算麻烦吗？】

  温泉边，其他人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气氛的变化都能感觉到。

  无邪看看凌澈，又看看陈皮，再看向黑瞎子，最后小声问王胖子：“胖子，凌哥他们……真把那些‘老鼠’解决了？这么快？”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天真，有些事儿……别问，看就行。”

  张启灵依旧坐在原处，闭着眼，仿佛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温泉热气袅袅，风雪依旧呼啸。

  但这一刻，某种微妙的平衡，已经悄然建立。

  凌澈擦完脸，直起身，看向陈皮。

  陈皮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一个平静无波，一个锐利深沉。

  谁都没说话。

  但有些事，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了。